何鹤微笑着,等着杨柳溪打开公寓的门,期待也看到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当她骤然发现昔日这个校友与自己竟相隔不到10分钟车程的距离时,兴奋得无以名状。时隔五年,印象中的杨柳溪是那个剪着短发,五官官清晰,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高个子美女。典型的外语美女。她的确也考上了外语外贸学校。

然而这个多年未见的校友脸上只是慵懒地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笑意,好像是例行公事。她们交情不深,但也不至于如此清浅。

并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一座金字塔,可以保存一段永不褪色的感情。何鹤感叹。

这个公寓座落在市里最繁华的小区里。

“你的公寓地段不错哟,离天河城只有几分钟的脚程。”何鹤率先庸俗地寒暄。以她老好人的个性,没办法忍受与老友多年未见却不热情的气氛。虽然没有激动拥抱,至少可以随意聊聊。岂不知道她却正在努力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拽远。

杨柳溪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阳光美女。她留起了长长的黑直发,穿着打扮颇有日系学生妹的风格。而她也正是一名日语翻译。

“公司租的公寓。”杨柳溪貌似开始升温,不再尖削的脸洋溢起了38度的笑容。仿佛一壶冰冷的水,正在电热丝上慢慢升温。

很难断定杨柳溪是否比以前漂亮了。何鹤无比怀念从前那个瘦削、十分有个性而且充满阳光活力的女孩。

“你终于如愿长胖了,变得更有女人味了!”何鹤言不由衷地说,不过固守自己的底线,没赞她更漂亮。

其实她觉得杨柳溪的一头长发、土气的及地长裙使得她泯灭于众人矣。原本的她多么的清秀可人!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化呀!”杨柳溪由衷地说,带着一丝妒忌,一丝不屑,接着说:“其实嘛,变化一下是好的。怎么能老是一个模样呢?”

何鹤倒不觉得自己没有变化有什么不妥。她不是乐意快速长大的人。在她的内心深处,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她是不愿意去长大的。

约定前来的另一个女孩子朱希梅正在路上,还有10多分钟就到了。杨柳溪打了电话问她要点什么菜。

很自然地,杨柳溪随意地说:“你看看要吃什么,我来点餐。”说罢把一张外卖单放到她面前。

吃大排档、中档快餐店、高级餐馆……在屋里一起做点美味小菜…….这些何鹤常用的与朋友聚会的手法,现在被一个白色的快餐盒代替。

杨柳溪那毫不迟疑,不容商量的语气表明,这才是正确的聚会方式。

断掉对美食的垂涎,何鹤故作自然地随手点了个饭,15块,差不多是平时最奢侈的工作餐啦。

朱希梅来到的时候饭刚好也到了。朱希梅也是个小个子美女,在何鹤看来,她的样子也一点都没变。一开门,朱希梅就扑上来与杨柳溪拥抱,毫不迟疑地高声称赞她的变化与美丽。仿佛这个变化必然是美好,而她必须按部就班地给予积极的评价一样。欢笑声撕破了何鹤刚刚故作的镇定,让她稍稍感觉眩晕。她走到阳台上,看看对面闪烁着的绚烂天河城。

哎,从来就没有人对何鹤的出现如此兴奋。不过何鹤知道这不是杨柳溪的错。杨柳溪就像她的名字那样,是安静的,随和的。朱希梅的活泼外向像一串鞭炮一样,能够在任何地方造成轰动,使得每个人都受其影响。是的,朱希梅也热情洋溢地拥抱了何鹤,隔着做工精细的聚酯纤维衣料,何鹤能感觉到她们的厚海绵绣花蕾丝文胸彼此触碰的感觉。何鹤的胸不是很大,很担心对方碰触的时候会发现海绵之下空荡荡的,因此不愿过紧拥抱。幸好对方也遂她意。趁着这段洋溢的热情,何鹤与杨柳溪也补了拥抱。何鹤感觉到杨柳溪的文胸也是空荡荡的。虽然杨柳溪胖了,但是还是属于苗条类型,并不丰满。而朱希梅则丰满得很,胸脯圆圆滚滚的,结结实实的。

朱希梅对盒饭也不予评论。她们就像中学时代那样对食物毫不苛求地吃完了。

朱希梅刚离婚了。这是一段谈了七年恋爱,结婚了一年的感情。因为这个,杨柳溪极力邀请她过来聚会,以抒胸臆。本来这不关何鹤什么事情,她们俩在中学时代是最要好的姐妹。然而朱希梅喜欢何鹤,于是也极力邀请何鹤一起。仿佛多一个人倾诉,她的痛苦就会少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活泼外向如向日葵的朱希梅并没有给人一种情绪低落的感觉。

吃完饭,他们就在客厅里聊天。突然间多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她带着耳机,一言不发,上了洗手间后又消失在门后。

“不用管她,她就是这样。”杨柳溪若无其事地说。

何鹤感觉到不可理解。女人们住一块竟然有陌生如两个世界?

这在何鹤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这个女人从出现到消失不过1分钟的时间,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而杨柳溪的表现也是仿佛她不存在。

朱希梅正在讲着她那段已然逝去的狗血爱情故事的情节,说到对方是如何变心,如何转移财产,甚至他的亲戚如何利用她的善心借了她的血汗钱却厚着脸皮不还。此时却也停下来,打听这个古怪女人。

就好像她们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突然间一个人跑了进来,从她们身上碾过去,又跑了,一言不发。那个闯入者就像压路机,毫无表情,然而路上躺着的石头们却要议论一番。

“哎呀,我跟她同一间公司,我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话。住一块有一年啦!”杨柳溪轻描淡写。

“你不会有不安全的感觉吗?”何鹤问。

“啥,都是同一个公司的人。她也不敢做啥。”杨柳溪说。

“那么孤僻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哦。”朱希梅说。

“别说来吓我,平常就我们两个人住这呢!真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可打不过她哦。”杨柳溪说。

“不过你不是买了房子吗?很快就可以搬出去啦。”朱希梅羡慕地说。

“那是。”杨柳溪很得意。但是她不愿意就此多谈,说:“赶紧再说说你的事情。”

那一晚,她们就彼此的终身大事做了交换。

杨柳溪跟中学时苦恋她的师兄在大学里再续前缘,但是毕业后不久就分手了。理由是双方不在同一个城市,而两人都不能忍受,而且不愿意向对方靠近。

何鹤则刚跟异地相恋3年的男朋友分手了,理由是他太懒了,不愿意工作不愿意挣钱。在恋爱的第三年,男朋友到了何鹤的城市,与她住一块,但是不到半年时间,何鹤已经对他厌倦到无以复加,但是分手的拉锯战足足耗了半年,她好不容易换了工作,去了城市的另一个就角落,而他也终于在最后通牒之下找了一份工作。就在她以为两人关系好转的情况下,她却发现他竟然出轨了。他背着她,与另一个人好,又对她甜腻如初。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都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嘛,干嘛吃呢,干嘛呢?让她愤恨的不是感情破裂,按照他的说法,他还爱着她,眼巴巴希望和好呢!她不能忍受的是欺骗。

朱希梅的爱情故事最令人唏嘘。她的前夫是个有着传奇色彩的男孩,高考了三次,每次都考上重点大学,但是第一次因为专业不对回头复读,第二次是因为爱玩游戏挂科太多被劝退,第三次读了不到两年就出来创业了。正直股市大好时机,他几千块起家,短短两三年,收益几十万,买了辆车,一起出国旅游了几次。但是最终,他拜在了另一个女业务高手的石榴裙下,跟着人家当业务经理去了,顺便还把车给开走了。虽然那个车写的是朱希梅的名字。但是朱希梅不懂开车。

“早知如此我就买房了!房子是我的名字的话他怎么也弄不走。”朱希梅握拳狠狠地说。

说起奇葩的男人,杨柳溪也有一把数落。离开师兄后,她在交友网上先后认识了几个人有房有车的青年才俊,但是那都是什么人哪!没一个正经啊!都是喜欢三妻四妾或者一脚踏两船的货色。杨柳溪感叹,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了。连爱情都不例外。

必须得有个房子,否则太没安全感了。现在的男人,正经的没房子,有房子的不正经。我不能一辈子住在公司宿舍里。所以你看,为了房子,我只能省得一分是一分啦!杨柳溪总结道。

但是现在房子价格高得不正常啊,我才不愿意做房奴呢。何鹤愤愤不平地说。

哎,你还小,不懂事。杨柳溪和朱希梅异口同声地说。

房子不但可以保值,最重要的是无论你在哪里,都有个家的感觉。女人出嫁了,就不再属于娘家的人了,离婚了,也不是夫家的人了。如果没有自己的房子,上哪去呢?朱希梅以过来人的身份说。

但是,如果一段感情让你心碎了,你还会留在那个城市里吗?一座城,一个人。如果那座城没有了那个人,那城也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了。何鹤说。就是因为不忠的男友,她认为原本热爱的城市已经被玷污了。就像一锅好好的汤被老鼠屎弄脏了一样。她是再也不想喝了。

即便很多情况下,看见老鼠屎也只是把它拨开,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生活有时候就得这样呀!

对于何鹤来说,那个时候已经结束。

又不是我的错,为啥我要逃?朱希梅说。小小的她有着十分坚定的眼神。她说自己混迹金融界,不过何鹤推测她目前是在做着信用卡的推销工作。即使她从来不向她推销信用卡。

但是两人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有那么多回忆……何鹤再说。

所以要有自己的房子。杨柳溪插入。分手后可以回到自己的窝里舔伤。

何鹤觉得围绕着房子展开的话题让自己无奈。不过除了房子车子和情人,她们也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讨论。

第二天是周末,该说的话题已经说完了,然而还有至少半天的时间大家都要厮守在一块的。于是杨柳溪提议去唱k。一大早的去唱了几个钟头歌之后,她们去了附近一家西餐厅吃饭。何鹤抢着付了账,然后回到处于城中村的楼顶蜗居。她的窗口也可以望见高耸的天河城。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聚过。大家心照不宣,再也不提聚会二字。那一次的聚会,怕是她们高中毕业之后唯一的一次聚会了。也许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偶尔,她们会在QQ上联系。杨柳溪依旧慢慢地供着房,并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漂泊。朱希梅很快找到了一个高薪男子,抱着即将要买房子的美好希望与他结婚了。隔着屏幕,杨柳溪敲来一段话:“哼,她哪里住的大屋呀,租的!”何鹤看着这个哼字,觉得全身发冷。

时间如沙漏,细细腻腻地从指尖溜走,五年又过去了,她依旧孑然一身。她在网上发展过几段异国友谊,但是最终把她的友情成果给了另外几个女同事,并且成功地升级为婚姻正果。那些个女同事呀,都三十好几了,或者结过婚或者没结婚,反正都离了。而且都是奔四了。也好,何鹤的异国情人们都四十好几,正好配这些三十好几的女人们。何鹤彬彬有礼地与他们聊着各种人生哲学、时事趣闻,而后小心翼翼地带着游戏的心情把她的“姐姐们”的精致化妆照发过去,告诉对方,这是她最好的姐妹。然后那些绿眼睛蓝眼睛黑眼睛的歪国仁就揣着对中国美女的各种幻想飘洋过海地来了,见面几次后就喜气洋洋地手拉手走了。

过完三十岁的生日,何鹤就动身去加拿大准备与朋友合伙开餐馆。花了几万块修的厨师证还是有市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