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奀珠,去放小鸭子!”头发已经花白了的奶奶喊她。
“是!”正在门口沙地上乱涂乱画的奀珠放下手中的小石头,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到屋后的铁笼子旁边。早有一只新编的竹篮子放在那里等着了,虽然已经用过了一两次,但丝毫没有弄脏,而且还散发着清新的竹子味道。小篮子编得很精致,很结实,是奶奶按照七虚岁的奀珠的身高量身定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奀珠去放鸭子。
放鸭子是奀珠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其他当然还有很多,比如在屋檐下抓黑色的“小沙鸡”,放在手心上,感受着它在手心里钻,试图像它习惯的那样,企图在沙地上打洞。又或者是去抓瓜藤上的彩色瓢虫,如此等等。
阳光斜斜地透过黑色的瓦和黄色的厚实泥砖射进来,透过天井角的一张正在修补的蜘蛛网,小小织娘在勤奋地牵丝引线。奀珠赤脚站在泥铺的地板上,一角阳光漫上她那蜜色的小腿。
她一只一只地拿起刚吃饱喝足的小鸭子放在篮子里。一边数着数:一号小兵,二号小星,三号花嘎,四号将军,五号小贼,六号大老爷,七号老太太,八号霸王……一共有十六个。她一个个轻轻拿起,然后轻轻地放下。小鸭子们都知道要去河里洗澡了。十分兴奋,挤在小小的篮子里头昂昂地嘎嘎叫。
奀珠装好了小鸭子,就提着走出了高大的祠堂木门,来到不远处的河边。
河边有一条沥青路,是省道。不时有一些客车、货车来来往往,但是最多的还是拖拉机。路的对面是一所小学,奀珠的爷爷在那里上班,收发室的老头子,排行第九,人称九公、九叔或者九爹。自从奀珠来了之后,他又多了个名头,奀珠爷。
奀珠是镇上的小“名人”。起先是因为她的出身,然后是因为她的个性。
她打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弃婴,七年前被人放在河边的洗衣台上。刚好被洗衣服的九婆捡到,抱回家里去,偷偷养着。 九婆是个地道的农妇,而九公却是个“吃国家饭粮”的人,照看小奀珠的重大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为了偷偷地养活她,九公可是费了不少周折。
九公九婆年轻时,响应国家“人多力量大”的号召,生了十个儿女,却只有一个女儿成功活了下来,顺利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只是女儿远嫁县城,难得见上一面。
本来期盼女儿能够多生育,岂知,时过境迁,人多力量大的号召过后就是“少生、快富、奔小康”,每家每户最多只能生育两个孩子,有些城市甚至实行一胎制。
九婆的女儿嫁给了一名乡镇教师,后来调出县城工作,成为只能生育一胎的城里人。不过幸好,她赶在出县城之前生了两个孩子。九婆只是帮忙带了两年。
奀珠出生的那年,适逢城里实行“百日无孩”。奀珠是一个“漏网之鱼”。九婆捡到奀珠的时候,距离“百日无孩”运动的结束还有两个星期。虽然乡镇里对于政策的执行力不足,但小心使得万年船一向是九公的准则。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幸亏是在暑假里,九公可以不用整日呆在学校里。他在自家的山地的工具房里做了个简单的床铺。小奀珠就在那里偷偷地活了下来。
这段故事不但每个人都知道,连奀珠也是烂熟于心,是以,她又被称为:大河的女儿,简称河女,或者河妹。
奀珠稍微长大了一点的时候,嘴巴特别甜,见人总是笑眯眯地奶声奶气地问好,惹得每个人都会停下来逗她讲话。大人们又说她是只“小滑猫”,意思是她嘴巴甜,有礼貌。
此时,奀珠提着篮子,已经七岁的她力气长了不少。她现在可以很轻松地提着装小鸭子的篮子,一路走到河边,而不必停下来歇气。然后她发现,自己还可以给小鸭子们玩“荡秋千”的游戏。小鸭子们本来嘎嘎叫的,一荡起来,马上都闭上了嘴巴,都安静了下来。一停下大幅度晃动的篮子,小鸭子们就发出一阵阵欢愉的声音,好像在笑,又像在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受到鼓舞的奀珠加大了幅度,一边抡圆了胳膊,一边看着鸭子们安安静静地坐在篮子里享受着这刺激的游戏。鸭子们的表情让她感到很满足。
不过,没有什么游戏比得上接下来的。
一个肩扛着锄头的邻居帅叔叔路过,看到她卖力地抡胳膊,笑眯眯地说:“河妹,用力,再快点。”
奀珠听到,好像胳膊充了气一样,更使劲抡了起来。
岂知,九婆在屋里透过小小的木窗口看见了,高声呵斥:“奀珠,别玩了,快放鸭子回来吃早饭。”
“是!”奀珠很听话地停止了玩耍。岂知,小小的她还不懂惯性原理,突然间把篮子停了下来,导致几名小乘客被惯性甩了出去。 这可把那几名小乘客吓破胆了。
只听得“嘎”一声,就没了。奀珠吓了一跳,以为摔死了呢。她赶紧刚下篮子跑过去瞧,发现小乘客倒是没事鸭那样,站起来,东张西望,嘎嘎叫着,好像在问:“我在哪?我在哪?”
仿佛虎口逃生的是奀珠,她赶紧把掉地上的小鸭子捧起来,放在心口上,大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而后逐个放在脸上擦擦,意图使小鸭子们安静下来,其实是为了自己心安。
“还不快点啊!你的鸡蛋粥要凉啦!”窗口又传出奶奶的声音。
奀珠最喜欢吃的鸡蛋粥,由母鸡刚下的带着体温的蛋,打在白色的陶瓷碗里,搅拌均匀了;然后加入上刚摘的,还带着新鲜露珠的薄荷(感冒流鼻涕的时候一定是喝这个),洗净了揉碎了; 或者切得细细的葱;以及一点姜末;一点细细的白盐;刚用新收上来的花生榨的,晶莹剔透的纯正花生油。一阵咚咚咚、咄咄咄、哗啦啦声音之后,这些材料准备好了,九婆就会用大大的铁勺子,勺起滚烫的、正咕咚咕咚冒着泡的、刚从地里收上来的稻谷辗的米煮的粥,以四十五度角,距离二十厘米的高处冲下来,再顺时针,轻轻搅拌而成。放上几分钟,腥气隐去,香气冲鼻而来的时候,就可以喝了。
此时她仿佛闻到了那股清香诱人的味道。
奀珠赶紧收拾好小鸭子们,把小竹篮子挂在嫩嫩的胳膊上,赤脚飞快地在泥地上飞奔,巧妙地躲过凸出来的尖锐石头。她已经赤脚走了7年,吃惯了苦头,脚都长眼了。
河的另一边,巨大的橄榄树下,照例坐着好些人。那些干不动农活的老头子老太太们都吃过了早饭,或者正在吃早饭,扎堆闲聊呢。其中有一个大叔却甚是奇怪。他总穿着洁白的衬衣,黑色的西裤。仿佛是一名教师。但是奀珠认识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其中没有他。而且老师们极少或者几乎没有时间跟这些消磨时光的老头老太在河边坐着聊天。
奀珠最近才看到他出现。不过他已经向奀珠打过好几次招呼了。只是奀珠并没有理他,却远远地注意着他。
有几次,他在场的时候,奀珠都听到那些闲来没事的老头老太讨论着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她的一些古怪好玩又值得骄傲的行为。真不害臊啊!奀珠知道他们都是在称赞她,不过她还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表达。每逢这时,爷爷和奶奶都会很谦虚地说,这个小孩顽皮着呢。可是现在爷爷奶奶不在身边,她觉得又不能分身当大人,说这个孩子皮着呢!所以她只好低着头,偷偷微笑,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言论。
而那个怪叔叔却很喜欢听到关于她的这些言论,总是抱着极大的兴趣,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奀珠在听奶奶讲小红帽的故事的时候就是这么认真的。
“奀珠,又来放鸭子啊?”那个大叔又主动地跟她打招呼。
奀珠没理他,一半是因为害羞,一半是因为奶奶说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奶奶说,跟陌生人讲话,很容易就被抱走啦,就见不到爷爷奶奶啦!所以奀珠绝对不跟陌生人讲话。看到陌生人向她走来,就赶紧跑掉。不过,小镇上的陌生人好像越来越多了点。
奀珠没理会那么多,赶紧把鸭子都放到河里了,提着篮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家里有碗热气腾腾的新鲜鸡蛋粥等着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