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也许不是一个最美丽的城市,但可以说是一个最梦幻的城市,同时也是一件“爬满了蚤子的华丽袍子”。如果说它的豪华大赌场是它的华丽袍子,那么它的平民区就是它的蚤子。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表达蚁民的可恶或者微不足道,而是想着证明它的不切实际的生活方式。

每次从深圳回到老家,总会有种时空穿梭之感。在深圳,巨大的华丽的建筑物让人觉得渺小,微不足道。而在老家,举目所望只有高不过三五层,面积不过一两百平米的建筑物,还有一些两三米高的瓦房,人在其中刚刚好。这些建设得恰到好处的建筑物使人觉得好像穿着合身的衣服那般舒适。豪华、高大的建筑物使人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巨人的衣服之中。在澳门,各大豪华赌场给我的感觉就是巨人的衣服。人们就成了穿梭于这巨大而华丽的衣服之中的跳蚤。

啊,我们是跳蚤。起码行走在地面上仰望着这些庞然大物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细雨轻润城

我们是打算在澳门来个一日游。由于在深圳过去费时,于是提前一天去到珠海,顺便重新游览一次珠海这个城市。可是天公不作美,下雨,我们只好躲在餐厅里看雨听歌吃饭喝茶。我们从美团上找了一个名叫“大西洋超级牛扒”的餐厅,点了一个价值两百多,实际才50元的双人套餐。套餐中包含自助的糕点、水果、蔬菜沙拉,两个饮品,两个饭。我要了一个紫苏焗牛筋,他要了个芝士牛肉焗饭。饭菜上来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这50块钱如今只可以吃到中低档的快餐,要吃真功夫的双人套餐是远远不够的,然而在这里却有“豪华大餐”的即视感。反正我是相当满意,吃得饱饱,喝得润润,心满意足。

正好我们的位置靠窗。穿着女仆装的可爱女侍不因为我们团购而另眼看待,反而像对待任何一个贵客那样款款地把我们引到靠窗的有着宽大紫色沙发的座位上。餐厅里放着我喜欢的一些音乐:END OF MAY,YOU BELONG TO ME,FLIGHTLESS BIRD……自以为是比较文艺小资的一种流行曲。 这些乐曲十分安静,像是情人的呢喃,很适合在下雨的时候听。于是,凝望着窗外的透明雨滴,想象着不远一千米之外的海港,我有了一个诗意的情怀:细雨轻润城。

所幸这餐厅不是那种快速消费的餐厅,服务员回来收拾用过的餐具,却没有人会暗示你,吃饱该走了!我们是下午一点过来的,这个时间也已经过了午饭高峰期。我们乐得悠闲自在。吃饱喝足的我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周围的人。

在我的右前方新来了一对,女的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款衬衣及一条棉质的花短裤、人字拖,好像是刚从家里出来买菜的样子。她的脸却不再年轻,化着淡妆,但是那个妆容并没有使她看起来娇嫩,反而益发衬托出她的年纪。她对面坐着一个比她起码大上一轮或者更多的男人,大腹便便的,也是穿着一件紧紧裹住腹部的T恤,还有肥大的沙滩裤。他背对着我,而我只能看见他侧脸的痘痘坑。她不算年轻漂亮,但在他面前简直是一朵娇嫩的鲜花了。

他在吃着自助的糕点,她只喝茶,然后等着上饭菜。她点了一份意面。他吃了些糕点又吃了些水果还有蔬菜沙拉。最后他的饭来了,是一块很大的牛扒。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洁白的陶瓷酱汁壶把酱汁洒在牛扒上,接着拿刀慢慢地切。他那本来就巨大的肚子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巨大。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没有注意到我在观察他们。

在我的正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上有三个男人。我们来的时候看见他们面前摆着几根香蕉。他们一边热烈地谈论着如今的互联网创业机会和形势,一边大口吃着香蕉等着自己的饭菜。他们只吃香蕉。每人一根。我看见了香蕉,想起我家已经没有了香蕉树,遂也起了吃香蕉的念头。然而自助区只剩半根香蕉。我举着托盘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着他们的香蕉皮,他们也看着我。好像同时都突然停下来说话了。

饭后,我打算再去看看还有什么新鲜水果吃。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们面前放了一大堆香蕉皮。而他们的饭菜不知道是来了吃掉了被收走了盘子还是没来,反正没见着。他们依旧在谈论刚才的话题。我瞧着他们的香蕉皮的时候,他们又停下来,集体瞧了瞧我。

他们三个都其貌不扬,典型的IT男,都穿着灰色的衣服,看不出来是上了年纪还是没上年纪,总之不会是十八二十二,但也没到青春消逝的年纪。

在他们和我们之间,有一张桌子,消费得很快。我们刚来的时候,那张桌子的人已经开始吃了,我们的饭菜刚上他们就走了,然后换了一个单独的女人,看样子在三十多岁左右,她一个人点了个超大的牛扒,然后咖啡,一个人扎扎实实地吃着。这个女人看起来十分实在,十分平静,好像吃饭对她来说是一件需要十分认真对待的细致工作。她吃得极其投入。

上一次看见一个单独的女人吃得极其投入是在某个知名的香港茶餐厅。那是一个十分注重打扮的女人,颜美肤白大长腿,染发美瞳胭脂粉。她吃的东西是我的三倍。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她就在我隔壁,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板。她点了奶茶、烧腊、烤鸡腿、芝士蛋糕、蔬菜等。她非常仔细地按顺序把食物一层一层地往胃里填,期间只停下来拿着iphone6plus发发微信,拍拍照,或者跟谁通个语音信息。她专心地吃着,目不斜视,吃完了又仔细地化化妆。我看了看表,其时是下午5点钟。这个地点是罗湖的中心地带,隔壁就是万象城和蔡屋围。她似乎需要十分多的能量。我想。

面前这个女子穿着普通,也不化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踏实的soho工作者,没准是个做电商的,因为发货什么的工作耽误了吃饭,也许是刚做了一笔小生意,心情倍儿好,胃口倍儿空,所以点了一个硕大的牛扒。

总而言之,看见别人吃得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最讨厌那种暴殄天物的人了。

雨渐渐细了,人越来越少了。服务员越来越多了。其实是他们终于有机会站到一块聊聊天了。我转头往后看,有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嫩黄色的灯光黑色的柜台,神秘而温馨。大厨们看起来十分专业。干净明亮的红酒杯子整齐地挂着,看上去像一排排透明的泡泡。

突然飘来一股烟味。原来是我背后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一个男人正拿着香烟。他的前面摆着一盘五颜六色的炒面。也许是一个设计师,还戴着黑框眼镜。而且是一个自诩是艺术设计师的人,但是他没有跳出世俗的框架,并没有留着特别的发型,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只是留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精心设计的发型,比别人的精致那么一点点,还打着摩丝。他对自己的作品很自信,然而老板并不一定买账。毕竟这个年头,只有非主流、大胆、露骨才能出位。而他,还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传统设计师,对审美有一种源于基因的保守。

当雨完全停了的时候,我们打算离开这里。已经坐了一个钟头。再坐下去,这餐厅就破产啦!

即便此刻不是饭点,人不多。不过其实赶走我的只是那个黑衬衣人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