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ijing-Road

我最喜欢广州的地方,首先应该是一夜春雨后,街道上所有的树木都凋零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桠直直地指着苍穹。这是生活在靠近亚热带的小孩从来没见过的景象。也许你会说,想看落叶枯枝,北上便可。然,故乡岂是可以随便离开的么?而,我毕竟离开了故乡,来到了这个离家百余里的地方——广州。有许许多多的人跟我一样,为了生活,为了所谓的理想,离家千万里,只为了一个遥远的梦。

当曾为小孩时,一个小小的角落便可以看作一整个世界。广州在我的心目中曾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十年前的我不会想到此刻身在广州。

我喜欢广州的另外一个地方,也许是光秃秃的枝桠中,探头探脑的那一朵朵美丽的木棉花。高大的木棉树,总是站立如高耸入云的塔,镶嵌在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里,毫不起眼,只有在春天,辞旧迎新的时节里,才凸显出来。那一朵朵鲜红而厚重的花,伫立在枝头,毫不畏惧风霜雨打,也许这是它被称为“英雄花”的原因吧?

我喜欢广州,还有一个地方,便在于冬天对其反复无常地肆虐了之后,三月里那突然间同时涌现的春绿。那些可爱的嫩绿仿佛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装点了整个城市,即便在拥挤不堪的公车上,只要瞥见了这一簇簇的新绿,心情便会不由自主地轻松愉快了起来。

噢,在广州,在春天里,这些新鲜的嫩芽和花朵最是能令人振奋。

也许我喜欢广州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有落叶,但又长青。是的,这里的草永远是绿色的,这里的鲜花也一年四季都在盛开。在寒冷的冬天里,畏寒的植物不多,但是在春天里,它们却会集体换新装。

今天,当我独自行走在古城中最古老的街道上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开始矫情,开始喜欢这个无时不刻想着逃离的地方了。

我从北京路出来,经过文明路,想着往仓边路走去。我刚在丽都酒店吃完早茶,请客的朋友已经回去。我想去广州图书馆把我的借书证给退了。因为搬迁的原因,我离广州图书馆已经好远了。

但是我迷路了。

朋友说,只要一直往前走,不拐弯,我便可以到达仓边路。其实也没有迷路,我只是没坚持走下去而已。从北京路到仓边路,只有两个站的距离。我走到省博物馆的时候分心了。这个地方我第一次来,而且这里看起来并不拥挤。省博物馆已经搬迁,旁边是中山图书馆。我无意看书,但是被这些陌生而好客的建筑物给迷住了,于是我往里面走,在它们的门前转悠。围绕着这些建筑物的除了另外一些建筑物还有的就是鲜花盛开的木棉树、碧绿高贵的草地,被永青的苗圃圈养着,不时有一辆株枝繁叶茂的榕树·········这些修整得整整齐齐的草木一丝不苟地告诉人们:这里是书香之地。

就像古代一些大户人家,为了显示自己的尊贵身份,把奴仆也打扮得异常光鲜,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一样。

这个比喻也许乱七八糟,不过的确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比喻了。

从中山图书馆出来,绕过省博物馆的门前,我的确迷路了,因为前面是十字路口。突然觉得想往回走,因为我要去看妹妹。看了看公车站牌,也就是三个站开外的地方。还是用走的吧!

我喜欢走路,一直以来我觉得要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方法是用脚去丈量它的大小,用眼去观察它的颜色,用耳朵去聆听它的声音,用手去感受它的温暖。

于是我经过一栋栋的大厦,一间间的商铺和饮食店,一株株树木,一个个红路灯,一簇簇人。

今天令我停留的有:一个正在聚精会神用毛笔蘸了彩墨在一片小小的空白书签上描红梅的老人,一个头顶着一整台自行车、卖艺为生的聋哑人。那老人坐在一株大榕树下,为两个女孩画着,身边还围了一圈人在看稀奇。我看了一会,继续往前走,于是看到了在接到转角的开阔处“卖艺”的壮年人。地上的纸写着他来自河南,家中遇难,漂泊在外,身无分银,愿意做苦工为生。我试图帮助他,但是我忘了他是聋哑的,我没办法与他沟通,除非写字。然而,我没有带着笔和纸,只好作罢。随便意思意思地给了一点钱便走了。

广州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地方还在于她的乞丐的特色。正是这些乞丐,让我看到了生活中形色各异的”门”。或者说,行人是流水,而乞丐是被石头挡住了的漂浮物。

对于乞丐,我并不讨厌,谁不是漂泊在外为求两顿呢?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也想当乞丐呢。不过我始终提不起这个勇气,即便以”行为艺术“之名。

不过有些乞丐我是喜欢的,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群生活得十分有滋有味有目的的人。

像那些拿着吉他在夜色朦胧的天河公园门前,或者在某一个路灯下,毫无畏惧地自弹自唱,前面放着敞开大口的吉他袋的男生女生。从他们自信而从容的嗓音可以听出,他们在开个唱,而你乐意听的话不拘门票。他们是潇洒一族。

最漂亮的乞丐是一个在热闹的岗顶弹古筝求学费的年轻女孩,她说自己要上大学了,家穷,故而利用暑假时间来筹集学费。她弹得一手好古筝,叮叮咚咚的声音如行云流水,听者众多。但是我没像往常那样慷慨解囊。因为我宁愿我跟她调换身份。

最无语的一个乞丐,是一个在华林寺前唱“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的女孩,她才6、7岁的光景 ,胖呼呼的,脸蛋红扑扑的,戴着一顶小小的鸭舌帽,依稀有点小卓依婷的影子。我不知道她可曾理解这歌词的含义?

最无奈的乞丐是那些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前面用粉笔写着:求两元钱搭车。这一部分人全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我不懂,他们的脚是用来干嘛的?想乞讨也不懂得用好一点的借口。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乞丐,我见过的是一妇女,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前面的白纸上写着:丈夫前两年车祸去世,现身怀六甲········就算是号称天下无逻辑第一人的我,一眼瞄过去也觉得这个太不合理了。

最凄凉的,当然是那些“真正”的乞讨者,他们往往衣衫褴褛,神情凄苦。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只用双手爬行,有的被别人推着、目光呆滞,有的在大冷的冬天里,光着上身,让你看他长满疙瘩的身体·······而这些真正凄凉的人,我却不敢多看一样,往往捂着心口,快步走过。就算是真正凄凉的生活,也能带点艺术的自尊吧?

如此想着的时候,三个站已经过了。这一段路虽然 没有亲自用脚来走过,但是平常公车坐多了,并不容易迷路。于是,在经过一个长长的斑马线后(足足走了22秒),我到了妹妹租屋的地方。这里是各种皮料、五金批发的集散地,路上随处可见拉着小拖车走来走去的人,拖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焦虑的声音。

但是今天我很愉快,因为头顶的树叶都是新鲜的嫩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