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回到家乡,
未及中秋。
到山上,看望外公与外婆,
他们又老了点,越来越像盘根老树。
他们对我笑,温暖如初。

而今,外公与我天人永隔,
外婆尚在医院治疗。
我又回到了家乡,
中秋已过。

写于10月7日,晚上8:59分。写完,哽咽无眠。这个世界上,真正疼爱我的人,少了一个。我真正在乎的人,少了一个。然后,觉得这个世界真寂寞。相爱,是一种缘分吧!
想起外公去世的前一晚,我无由来地梦见故乡,梦见有一个声音呼唤着我回去。第二天,也就是9月21日,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外公在高州市人民医院,已经被放弃治疗了。中秋节前一晚进医院,到如今,他都没清醒过。冠心病,贫血。表弟输了血给他,依旧还是没了。
距离我上一次见他,不过是半个月的光景。

为什么,眼中会贮满了泪水,生命之沙在流逝。一个爱我,先于我爱的人,正在扬帆远去,再不回头。没有再见的时日,我们终归失散,在这个人海里。在这个星球上。
现在我才明白,没有了你,世界正在变得黑暗一些,寒冷一些。
你教会我去爱,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我却还没来得及带你去体验,一个你一直向往的世界。
甚至我没来得及与你说声,再见,珍重。

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生死早已经超脱。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我给奶奶抹掉嘴角吐出来的污秽物之后,护士宣布了她的离去。那时,早晨的太阳洒了进来,照在雪白的床单上。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上大学。昨天晚上,她刚参加了堂哥的大学酒宴。转眼却要去了。脑溢血,来世凶猛。可我只为她感到惋惜和解脱。
奶奶,这个把基因传递给了我的女人,做了一辈子的童养媳,生了四个孩子,一生劳苦。在她晚年的时候,一直诉说着跟爷爷一起的痛苦生活。而她的三个儿子,没有谁乐意照顾他们两口子,与他们同吃住。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要去挣扎着照顾。
他们那时候还年轻,70岁未到,还有力气去干田里的活儿。我以为,人不会怎么老。只会走着走着,就老了。然后慢慢没了力气,有一天就在座椅上晒着太阳,去了另一个世界。可奶奶,前一天还那么精神,那么高兴,第二天就去了。虽然有点措手不及,我们却觉得她终究解脱了——不快乐的一生。
只有爷爷,哭得歇斯底里。我不知道,他是心碎了,还是怨恨,怨恨比他先去的奶奶,还是缅怀惋惜她的生命?毕竟,她在世的时候,并没有得到珍惜和疼爱。
奶奶去世好几年之后,爷爷也孤零零地走了,在他那冷清的病榻上,在我们模糊的记忆里,在我们忙碌的生活缝隙间。
我没有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过,对于他的离去,也只是惋惜。又走了一个亲人。可这并不痛。只是很可惜很可惜。原本,我还要买许多许多新鲜礼物给他们。我还会希望听到他们,虽然陌生,但是亲切的笑声。对于他们的离去,我只感到可惜,可惜。 也许,那时少不更事。

午夜,我回到镇上。静悄悄的车站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企图做点小生意。可惜只有我一个乘客下车。
我的泪已经流干,脸面肿胀。还带着暖气的风吹着我的乱发。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抬头可以望见舅舅家的灯未关。可我不能打扰他们。妈妈说我已外嫁,不能回家。也不能去别的亲戚家。这是风俗,我是奔着死亡去的,我不能把晦气带给任何人。我只能去医院,去看外公。
外公此时已经在山上的老家里了。也许是停放在已经破烂不堪只剩两扇墙壁的祠堂里。他的面容平静吗?他的眼角还有泪吗?
外婆此刻正在医院里,不知是否睡着了?
风轻轻抚过,我仿佛感到他的存在。如此温暖,好像他轻盈的呼吸声。
他的儿子和孙子们守在他身边。
只有妈妈在医院里陪着外婆。我去到医院的时候,妈妈正从梦中醒来。外婆无眠。她不习惯陌生的地方。看见我,外婆很高兴,说终于看见她最小的儿子的一家了。她最小的儿子,16岁外出打工,鲜少回家。最近十年更是从来没回过,每年外公都要托人把三个小孙子的压岁钱捎过去。她说,最小的孙子孙女们也长大成人了,很帅气很漂亮。可他们呆了不过五分钟。这五分钟也让她感到开心。
她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他们都骗她,说是放假回家看看。
他们是同时病倒的。可是,如今,外公偷偷地走了。外婆还蒙在鼓里,等待着他的归来。我回来陪她了,外公。
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看外公。可是,有经验的亲戚却坚决反对,认为我一个外嫁未育之女,不适宜接近死亡。可那是我的外公啊!我哭着,一定要去看他。
妈妈却厉声骂我,“我都说了,让你别回来,你又跑回来。你跑回来做什么!”
早晨,我打电话给妈妈,说我要回去。妈妈说,不知道是否准许你回来。而外公也未必就要去,再等等吧。 一等,就到了下午。我没告诉她,下了车她才知道我回去了。 我多么后悔,如果我那天早晨回去了,也许就能在弥留之际看到外公了。也许就没有那么多所谓的风俗羁绊,而导致最后一面都不得见了。
妈妈要去帮忙给外公准备后事。其他人都要在旁边。照看外婆的责任就落在我和已经出嫁的大表妹身上。 整整三天,我陪着外婆,与她谈天说地。外婆很高兴。
好多年没有跟外婆如此亲近,好多年没有跟她待那么长时间了。跟她待一起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个沐浴在她的爱里的我。那么自在,那么舒服。此刻在我记忆中,我却只不过是睡了几觉,做了几个有关于外出求学、工作的梦。如今,梦醒了,我又陪在她身边。外婆只是头晕,医生一直在给她打点滴。她说已经渐渐好了,好回家。可是,我们却不能让她回。甚至还不能让她知道。只有等病情稳定了才可以说。
外婆一直吵着要回家。我一直不给她回去。到最后,她哭笑不得地说:“你回你的深圳去吧!我不要你了。你都不许我回家。”
办丧事中间,她的大孙子到镇上来买水,顺便来看看她。对她说:“好好养病,乖乖呆在医院里,好了才能出院。阿公在高州医院也在好转呢!快出院了。”
外婆好天真地相信了,说:“那记得要让他顺便把疝气也割了吧。” 外公的疝气,好多年前就因为年纪大了,没有医生敢给他动手术。而他一直遭受着不便。
我假装去买水果,跑到街上大哭一场。
外公下葬的第二天早晨,妈妈说让我赶紧离开,否则就要在家呆一个月。而我在那一个月之中,没有地方可栖息,依旧不能去任何一个人的家。以免把晦气带给别人。我表示可以多陪陪外婆。而大表妹认为也无所谓,她家可以接收我,却被长辈们恨骂一通。
死亡,竟然是如此可怕?我只觉得心痛,伤心。想起来就要哭一场。四周的空气都是悲伤的泪水,我像呆在其中的一条鲸鱼。每次透气只有几十秒的时间。
在回程的车上,我的眼睛没有干过。 这就是失去所爱之人的滋味?如此痛切心扉,无能为力。
此刻无眠,敲打着键盘,泪珠依旧在不断地往下掉。
一个人的哀悼。哀悼一个人。

回深圳后第二天,他们把外公去世的消失告知外婆。外婆哭得肝肠寸断。隔着手机,站在繁华都市中央,也在默默流泪。随时随地,悲伤决堤而出。
回深圳后第三天,外婆说心口痛,住进了高州的医院。
幸好,只是肺感染而已。堂哥是她的主治医生。他十分乐观肯定地说,之前镇上的医院误诊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
再住了十天的医院,打了十天的点滴,外婆出院了。可她再不敢回到自己家里去住。
她的三个儿子,轮流照顾她。可是没有人为她准备了房间。她只能当厅长。最小的那个儿子,说自己的生活在别处,不会再理会她。我的外婆,此时连走路都难了。此刻,在儿子们的客厅里流浪。
每次给她电话,我总说:“外婆,多点走动,活动筋骨,帮助消化。”外婆说:“累。”
生命力的流逝,竟然如此无情。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外婆曾经奉献过美丽的青春而对她网开一面。

外公给外婆留下一大笔钱,按照她的花销,还可以用上一轮十二生肖。他们最小的儿子,得了空闲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一下,外公到底留了多少钱下来。我在车上的时候,大表妹很气愤地说,小舅一家,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在外婆的病床前。我意欲打电话去问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被小舅挂了机。

听说他们为着如何赡养外婆的事情在外公灵前就开吵了。大表弟说,他们却又是那么惧怕外公的遗体,一直不敢靠近我亲爱的外公。不敢给他换衣服,不敢给他扶灵柩。傍晚,把他下葬之后,像被鬼追一样,拼命地冲下路都找不着的山,远远抛下我那年迈而腿脚不便的妈妈在黑暗之中。只有大表弟停停走走,拉着我的妈妈,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找路回家。回家后,他被自己的妈妈骂了一顿,据说是风俗不允许在送葬之后停下,必须跑回家。我很感激他,勇敢的表弟。

而后,小舅不再回复我的微信信息。
而后,他退出了家族群。他的一双有着大学文凭的女儿以我没有资格质问他———长辈为由,把我臭骂一顿。
而后,他一家都退出了家族群。
而后,他的妻子,小舅妈,在街上到处宣扬我的不是,说我没有任何资格说他们不孝道的事情。她还洋洋得意地说,她的空屋子,是绝对绝对不会给外婆住的。她忘记了,从前外婆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帮她带大她的孩子。她忘记了,在建屋之初,就有一个工人死在他们的屋子里,那本来就是一间凶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也许,我们在失去外公的同时,也失去了一个亲戚。外婆也失去了一个最得她美丽基因真传,可惜与她没有太多缘分的儿子。
外婆才不要住他的屋子。她连自家的屋子都不敢住了。她怕鬼。在医院里,她总要大开着灯才敢睡觉。即使我们就在身边。
外公的在天之灵,你看到了这一切吗?你现在应该不用为外婆而担惊受怕了,因为,你竟然没有撑到最后,你竟然比她先走了。

此夜,有雨。

农历8月13号,外婆摔倒在家门口。外公赶紧过去,想把她抱起来,却发现,原来孔武有力的他,竟然抱不起娇小的外婆。他好不容易扶起了她,她却又摔了下去。外婆说:“头晕。”
第二天,妈妈去看他们,带着新买的菜,才知道,原来他们生病了。
然后去医院。
外公也不舒服。

妈妈说,外公很疼爱外婆,有好吃的东西,总一定要分给外婆一份才肯吃。
端午节的时候回去看他们,外公说,外婆之前有一次生病了,他都吓坏啦!而他自己也生病,却笑笑说,没事。
记忆中,外公每次被外婆骂的时候总是嘻嘻笑。外婆再生气,看见他笑了,自己也就笑了。从来不会吵架的夫妻,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他们俩。
外公很节俭,总是说要留钱给子孙们花。一个小曾孙,不懂事,偷了他的钱,不还。他就把相应的钱分别赠给另外两个家儿子。即使我是他最疼爱的外孙女,他也不会因此给我多一点零花钱。只有外婆有私心。

外公爱看书,上次他看见我在拿着kindle在看《第二性》,也好奇地拿过去看了好久。
小时候,他总是督促我学习。可惜我没有如他愿,成为特别耀眼的学霸。我只是他的子孙当中的第一个学习比较优秀的而已。他已经很高兴,每次我回家都要走路来看看我。从前我还觉得他烦……

读高中时,外公特地给我送过牛奶,希望我好好高考。

读小学时,每次我受伤,外公看见了总会问如何得到的伤口。三年级时有一次,同桌因为听写成绩不如我,生气地用钢笔把我的脸划破了。外公心痛,好担心留下疤痕,带我找班主任理论。班主任让同桌给我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跟我打架了。那个同桌,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之一(可惜,她年方二十,正直青春年华的时候,因车祸去世了)。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因为我的伤疤而过问,因为相比我更小时候的一次事故造成的伤疤,这些都太小儿科了。他们肯定认为,我在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那么在所有的情况下都能活下来。而外公,一直关心着我,那怕再小的伤口,他都要细心帮我护理。

外公,我怀念你。

雨下大啦!不知道这一场雨什么时候会停。气温也下降了许多。希望外婆的被子足够。

亲爱的外公,夜已深,我给你读首诗吧!你走的那天,我为你写的。

满天星星,寻你不见
我却知道你肯定在眷顾
我们。 许许多多多的约定
总会慢慢地实现
为你。我们的大树
请你好好地安息吧

放不下的
期许。我们的使命
生命的意义,我不再怀疑
我也不再埋怨
命运。这最后的一部分

再见,我们的大树
我们怀念你
我们敬爱你
喉咙发紧,眼睛模糊
不痛,真的不痛,只因为
这份感觉,如此真实
使我感到完整

再见,我们的大树
请好好启程,去往
生命的下一个阶段
再见,我们的大树
我们怀念你
我们敬爱你
《致大树》——于2016年9月2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