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

昨天早晨,早餐一吃完,奥威尔阁下就去荷特威尔斯,带着我的双重请求去面见他。

博蒙特夫人趁大家还在的时候,提议去花园里走走,塞尔温夫人说她有信要写,路易莎女士则起身去陪同她了。

我想奥威尔阁下应该告诉她我的事情了,因此从吃早餐开始,她对我态度就不同了。吃完早餐后,我正要上楼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测,因为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安微儿小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散步吗?”完全不像往日那样冷冰冰地从我身边熟视无睹地走过了。

这么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十分的鄙视她,我像她往日对我那样冷冷冰冰地回绝了她。可是我看到她听到我的拒绝脸红了,不过想到她是奥威尔阁下的妹妹,我的愤懑消失了,而且由于博蒙特夫人又再次邀请我,于是我便同意跟她们一起去了。

我们的散步可真的是无聊极了。博蒙特夫人从来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加是寡言少语了。路易莎小姐努力地想跟我套近乎,徒劳地想消除她之前制造的隔膜。可我深刻的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个改变,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骄傲和愉快。

奥威尔阁下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在花园里遇上我们,他的欢乐和风趣让我们都生气勃勃起来。“你们正在一起散步,”他说,“正像我希望的那样!请你允许我,(他拿起我的手)向我最亲近的两位亲人介绍你的真实姓名吗?博蒙特夫人,请你允许我现在给你介绍约翰·贝尔蒙先生的女儿,你早已认识的并且尊重着的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但是你却并不知道她的出身。”

“阁下,”博蒙特夫人亲切地祝贺我,“这个年轻女孩的头衔,还有来自你的推荐,她自己的美德,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我尊重她,我希望她在我的屋子里一向都受到尊重,要是我早点知道她的身世的话,毫无疑问,我该知道如何更好地招待她了。”

“贝尔蒙小姐,”奥威尔阁下说:“没有享受到什么家庭温暖。路易莎,我想你肯定会喜欢跟贝尔蒙小姐做朋友,她将要(他吻了我的手,然后拿起她的手跟我的搭在一起)换另外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对我们来说都是最亲切的。”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谁的脸更红一点。路易莎小姐一向对我很轻视,而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子介绍我。她祝贺我,然而,她带着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说:“我很荣幸能跟贝尔蒙小姐相熟。”

我回了礼,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不过,她们对此没有表现特别的惊讶,可以看得出来她们事先就已经知道了。

很快更多的人都来散步了。奥威尔阁下低声地跟我说他的成功造访。首先,我周四的行程被通过了;其次,我的爸爸听到我烦恼的消息很是关心,给我送来问候;至于我要去看他的请求,他很乐意随时接见我。因此,奥威尔阁下帮我定了个时间,今天晚上过去,不过他要求不要由塞尔温夫人陪着过去。

这个美好的消息让我既高兴又痛苦,我的脑海里一直想着它,直到我动身去荷特威尔斯的那一刻。

博蒙特夫人把她的马车借给我,奥威尔阁下当然是坚持要陪我去了。“要是你一个人去的话,”他说,“塞尔温夫人肯定不同意。要是你同意让我陪你,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拿你打趣,而且不会觉得被冒犯了。我们最好就接受她的嘲笑,免得惹她生气。”

真的,我得承认,幸好有他的陪伴,他一路上跟我讲话,免得我萎靡不振,不知不觉的十码远的路就这样过了,我们到了我爸爸的门前了。

他扶我下马车,然后引我到会客室去,我在门口看见麦卡尼先生。“啊,亲爱的弟弟,”我喊起来,“我真高兴在这里看到你!”

他鞠躬,感谢了我。奥威尔阁下向他伸出他的手,说:“麦卡尼先生,我希望我们以后会是好朋友。我想跟你交朋友一定很有乐趣。”

“阁下抬举我,这是我的荣幸。”麦卡尼先生说。

“不过,”我说,“我的姐姐在哪呢?我得见见她,我一直拿她当姐姐呢。可是我想她在逃避我了。亲爱的弟弟,你得努力地开导她,让她承认我。”

“哦,小姐,”他说,“你真的是很善良!不过现在你就不要打扰她了,因为我想在这个时候她应该不敢见你——不过也许很快——”

“哦,非常快的,”奥威尔阁下说,“我们就会向你祝福,到时候你要带她——我的伊芙琳娜,请你原谅我用我们这个词,——作为我们的第一批客人,以麦卡尼先生和夫人的名义来拜访我们。

一个仆人过来请我上楼。

我恳求奥威尔阁下陪我去,可是他害怕让约翰先生不愉快,因为他指明只见我一个。他陪我走到楼梯底,然后给我打气。不过他没打成功,因为我真的很害怕这会面,除了感到害怕我没有别的感觉。

我一到目的地,休息室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的爸爸温和地说:“我的孩子,是你吗?”

“是的,先生,”我向前走去,在他跟前跪下,“是你的孩子,要是你承认她的话!”

他在我旁边跪下,扶着我的胳膊,“噢,你,”他重复着,“是的,是我可怜的女孩,天知道她受了什么样的苦啊!”然后我们两个都站起来,他带我往休息室走去,一进去,他就关上门,然后把我带到窗口去。在那里他仔细地看我,“可怜的不幸的卡罗琳!”他喊着,然后突然眼泪就出来了,我十分的关切。我亲爱的先生,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此刻也是眼中注满了泪水了。

我欲再次拥抱他的膝盖,可是他急忙转身往沙发走去,把头埋在臂弯里,痛哭良久。

我没有打扰他的悲恸;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等待,直到他平静下来。可是他平静了下来后,又马上疯了似的大喊,突然间歇斯底里的大叫,足足把我吓了一大跳:“孩子,”他喊着,“你是不是瞧不起你父亲的软弱?要是你觉得这样瞧着我很快乐,你以后再也不要再我面前出现了!”

突然听到这样的训斥,我呆若木鸡,怀疑自己听错了。

“噢,走,走!”他激动地喊着,“要是你尊重我的感受,请你怜悯地走开,永远地走开!”

“我就走,我就走,”我喊起来,被吓傻了。然后我快速地跑向门口。不过我到了门口却停了下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我跪了下来,“请赐福于我,”我喊起来,“请再一次赐福于我,我再也不会冒犯你了!”

“唉,”他语气放缓了说,“我没什么资格赐福于你!我没有资格把你称作我的女儿!我没有资格享受现在的一切!哦,天啊!我真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你还没出生之前,或者永远地忘掉过去!”

“要是看见我你不会觉得痛苦,说什么我都愿意!”我说,“我希望我能抚平你的伤痛!哦,先生,要是能尽女儿孝道,就算拿生命去交换我也愿意!”

“你真的那么善良?”他温柔地说,“来这里,孩子,站起来,伊芙琳娜。唉,要跪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要是我能得到那个女人的原谅,我愿跪下,匍匐在地,亲吻尘土!

“噢,先生,“我大声说,”那你就要来了解我!那你就要让我尽子女的孝道!那你就不要再赶我走,不要再排斥我!”

“老天!”他说,“你真的不恨我吗?苦命的卡罗琳的孩子不诅咒我吗?你难道不是在憎恨中出生,为诅咒我而存在的吗?你母亲的遗命当中难道没有要你厌恶我,躲避我吗?”

“噢,没有,没有,没有!”我喊着,“不要这样想她,也不要这样想我。”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她的绝笔书,亲吻着它,然后用颤抖的双手,依旧跪在地上,递给他。

他急忙从我手中接过,“天!”他喊着,“这真的是她写的,从哪里来的?谁给你的?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没有回答,他太激动了,我真担心他,因此一动也不敢动的呆在原处。

他走到窗台去,眼睛一直盯着那封信,可是他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致他打不开那封信。于是他又转过来,“打开它,”他喊着,“我打不开!”

我也是用尽了力气才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我一打开,他就马上拿了回去,然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很害怕读它一样。最后,他问我:“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不,先生。”我回答,“没有人打开过它。”

然后他又走到窗台去,开始读了起来。他草草地看了一样,然后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绝望,信从他的手中滑落,我听到他喊:“是的!你在天堂里,你受着福佑!而我就永生地被诅咒!”如此,他保持着忧伤,好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猛烈地扑倒在地上,“噢,可怜的人!”他喊着,“一文不值的人!你该下到哪一层地狱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向他走去,我不敢开口,可是满怀同情和关切,我伏在他身上哭泣着。

很快,他振作起来,又拿起信,大声说。“我承认你,卡罗琳!是的,我全心全意地承认你!哦,你可以看到我的灵魂在痛苦地挣扎!一千把匕首都没有像这封信这样让我感到刺痛!”

然后他又开始读它。“伊芙琳娜,”他说,“她让我接受你;你会不会遵照你母亲的遗言,承认你的父亲作为你母亲的摧残者?”

这是个多么可怕的问题啊!我颤栗着,没有回答。

“澄清她的名声,接受她的孩子,”他继续读,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这是她原谅我的条件。我早已经澄清她的名声了;噢,我多么乐意拥抱她的孩子,把她放进我的心里,让她减轻我的痛苦,为我疗伤。可我怎么配得起呢?我只能一个人承受着这罪恶的果实!”

我欲张口,却无言,恐惧和悲伤压得我动弹不得。

然后他大声地读这封信,“让我看看你想不想你可怜的母亲!”“可爱的人,你怀着怎么痛苦的心情来写这封信啊!来这里,伊芙琳娜!(他认真地看我)在没有谁比你更像她了!这眼睛,这脸,还有这身材-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噢,先生,当我看到他在我眼前跪下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你想想吧!“噢,你长得跟你被谋杀的妈妈一个模样!噢,你就是你妈妈唯一的遗产!把你父亲踩在脚下吧!我谦卑地恳求你不要讨厌他。噢,你代表我去世的妻子,以她的名义对我说,悔恨没有白白的折磨我的灵魂!”

“噢,起来吧,起来吧,我挚爱的爸爸,”我试图帮他站起来,“你不能够这样,这不合礼数,请站起来,祝福你跪着的女儿!”

“愿上苍保佑你,我的孩子!”他喊着,“因为我不敢。”然后他站起来,深情地拥抱我,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是善良的,温柔的,亲切的。我不用怕你,你是所有父亲所梦想的女儿,我想我见到你再也不必那么害怕了。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享受你的安慰,可是现在我只适宜独处。再会,我的孩子,不要生气,我不能跟你再呆一块,噢,伊芙琳娜!每看一次你的容颜,仿佛一把匕首插进我的心里!你看起来就跟你妈妈一样,就跟-”

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摆着手,要我离去。可是我抱着他,“哦,先生,”我哭着,“你这么快就要遗弃我了吗?我又是个孤儿了!哦,我亲爱的,遗失良久的父亲,请不要离开我!我恳求你!请怜悯一下你的孩子,不要把她的父亲抢走,她希望他能珍惜她!”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也哭着说,“我现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请原谅我要离开你。请不要觉得我残酷,尽量把我往好处想吧。奥威尔阁下是个高贵的人,我想他会让你幸福的。”然后,他再次拥抱了我,哽咽着说:“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我的伊芙琳娜!努力去爱,至少不要恨我,把我当作你爸爸那样想念我。”

我泣不能言,跪着亲吻他的双手。而他怀着更强烈的感情再次祝福了我,然后匆忙地走出这屋子,让我一个人沉溺在泪水当中。

哦,先生,慈祥的先生,你如何看待刚经历了这么激动场面的伊芙琳娜呢!我祈求上苍接受他的悔悟,让他回归平静!

当我终于恢复了平静走到会客室的时候,看到奥威尔先生正十分焦急地等着我。同样的亲切深情,却是另一番模样,他在等着我。我从麦卡尼先生口中得知,这个最高贵的人一直都在认为那个假的贝尔蒙小姐应该是被认为是我的姐姐的,虽然我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说,她也有权利被称为是约翰贝尔蒙先生的女儿。

噢!奥威尔阁下!他将是我此生唯一的幸福的归宿!用感觉而非言语能表达他的高贵品行!我和你一样为找到他而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