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顿 10月3日

今天早晨我从窗口那里看到奥威尔阁下正在花园里散步。 不过我一直待到吃早点的时候才下去。 然后他跟路易莎女士一样冷冷冰冰地向我问好。

我坐在往常的位置上。 贝尔蒙特夫人,路易莎女士还有塞尔温夫人像往常一样说着话,可是我没有。 她像往常一样受到忽视,暗自神伤, 像一块木头一样安静地呆在角落里, 不属于任何人,也没人注意到。

这样的环境真的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而且我忍受不了奥威尔阁下对我的忽视, 因此一吃完早点我就赶忙往我的房间里走去。 正在我打算上楼梯的时候, 我很不幸地被克莱门特 威洛比先生拦住了。 他飞奔进来, 拦在我面前。

他向我问安之后,就恳求我再回到会客室里去。 我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但是在想办法不跟他单独一块呆着。 可他可不会离开我半步。 然而,我再次带着克莱门特先生出现在会客室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不想让人家以为他就是来看我的,可是他跟我说话的神色就给人那种感觉。

他大概跟我瞎聊了一个钟头,要不是博蒙特夫人突然说要去兜兜风的话,我想他大概是赖定不走的了。 路易莎女士马上表示要陪她, 不过塞尔温夫人说:“三个女人一块好像会有点闷,要是阁下或者克莱门特先生也去就好了。 ”

克莱门特先生非常愉快地表示要陪她们。 哦,他可会拍博蒙特夫人的马屁了。 奥威尔阁下说不去, 我则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他在干啥我可不知道, 因为我一直待到吃饭时间才下来。 他那么冷冷冰冰的对我,虽然这是我引起的,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见到他就觉得压抑。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克莱门特先生又混在我们中间。他真的很有一套,总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事情。博蒙特夫人不是好取悦的人,可是对他的奉承却很受用。

整个吃饭时间,整个下午,甚至晚上,对我来说都度秒如年。 我像鱼肉一样被克莱门特先生刀俎着——他不但瞅准所有的机会跟我说话,甚至制造机会来跟我说话!我感觉到很受伤!而奥威尔阁下,不再像以往那样寻找机会跟我说话,甚至故意忽略跟我说话的机会!

亲爱的先生,我开始认为我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不应该那么突然的改变, 因为我没有受到侵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突然间的就避开他,又中途杀出这么一个克莱门特,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乱套了。

哎,我最亲爱的先生,我总是悔不该当初!我真希望能从商店里买到经验!我总是考虑欠周详,这就让我吃尽了苦头。要是我能预见后果,也许现在就不会弄成这样子了。

10月4日

昨天一早,每个人都乘马外出去,除了塞尔温夫人和我。起先我们都在她的屋子里呆着,不过我尽可能的离开她到花园里散步去了。因为她赤裸裸的问我很多问题,不是问我为什么心事重重就是问我,就是问关于奥威尔阁下的事情。我都不敢再跟她聊天了。

我想我独自呆了有一个钟头的光景,然后我听到花园的门响了,便走到一条长廊尽头的凉亭上,在那里忧郁地沉思,关于我的未来的方向的事情。我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克莱来门特威洛比先生就出现了。

我被吓了一跳,想马上离开那凉亭,可是他不允许我。他准是在屋里打听到我在这里的,他可不会一个人来花园闲逛。

“不要走,不要走,”他喊起来,“最可爱的姑娘,我最爱的人儿,请停下来听我讲!”

为了让我留步, 他坐在我身边,想拿起我的手,可是我把抽了回来,并且说我要走了。

他说:“我昨天为了见你,作了那么大的牺牲,你今天就不能为了我停留一下子吗?”

“那是牺牲吗?!克莱门特先生。”

“是的,美丽而冷酷的人儿!我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不是强迫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马车厢里一个早上,就为了取悦三个全英最无聊最弱智的女人吗?”

“的确,那几个女士受了你不少恩惠。”

“哦,”他回答,“她们都高高在上的,没人敢对她们白眼,她们也不可能知道别人对她们的看法。”

我喊起来:“这些女士可真的没看出你的心思来!”

他回答:“她们都被自己的自负蒙住了眼睛,根本不懂得看别人的脸色揣测别人的心思。 哦, 安微儿小姐,我被迫离开你,为的是去取悦她们,这么非人道的行为,难道你就不能同情一下我吗?“

“克莱门特先生,我觉得你对她们的评价太过尖酸刻薄了,很多人羡慕你的地位都来不及,你怎么需要去同情呢?”

他回答:“大家都跟我一样,嘲笑博蒙特夫人,奚落路易莎女士,憎恨塞尔温夫人。”

“哦,老天,克莱门特先生,你用的都是什么词儿呀!”

“只有你,我的天使,是该被责备的,因为你的完美显得她们更加的丑陋。 我不怕跟你讲,在马车上我感觉那不是马在拉车,而是蜗牛。博蒙特夫人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一丝不苟的阶级礼节简直让人窒息,她好像是第一天飞上枝头当凤凰一样,神气得要死,我真想诅咒她明天就降级当婢女。我可跟你打包票,要不是为了能在她屋子里进出自由,我就算累死,饿死,发瘟疫我也不会鸟她一下。塞尔温夫人倒好一点,没有她那么古板,可是她那张大嘴——”

“哦,克莱门特先生,你不喜欢她说话吗?”

“是的, 我可爱的诘难家。在一个女人来讲,我觉得这无可忍受。她很聪明,我承认,一半的女人加起来都没有她聪明。可是,她总喜欢讽刺别人,让在座的人如芒在背。而且她太多话了,再有趣的事情,听她滔滔不绝的讲也会感到厌烦。至于小路易莎嘛,‘那个苍白无力的小不点,要说她是人,那可准不是人话。我敢说,她啥都没,就是造作,粗鲁,野蛮。”

“我倒很觉得很有趣,”我说,“你对他们的印象那么差劲,却依然能在她们面前谈笑风生,彬彬有礼,好像很喜欢她们的样子。”

“彬彬有礼!我的天使,哎呀,为了能和你说上一分钟的话,我肯跪她们,拜她们呢!你没见之前我是怎么招呼粗俗的玛文船长和泼妇杜威尔夫人吗?要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怪物,比博蒙特夫人还要傲慢,比玛文船长还要野蛮, 比塞尔温夫人还要自大,比路易莎女士还要造作,比杜威尔夫人还要粗俗,要是有这么一个怪物挡在你我的面前,我也要敬重它,奉承它,甚至给它舔鞋底,为的就是看上一眼我心爱的安微儿小姐啊!”

“克莱门特先生,”我说,“要是你觉得你这番花言巧语能打动我的心,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你以后不用如此费唇舌了。”

“哦,安微儿小姐,你的谴责,你的冷淡,简直要把我的心撕碎了!请不要那么残酷的对我,我所做的一起只为了让你开心。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的改变,除了你,我谁的话都不听,我只求你可怜可怜我,就当帮帮我!”

我很严肃地说:“请原谅我将在这样的场合下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我恳求你以后再也不要对我说这种花言巧语,我不喜欢。你已经让我诚惶诚恐了。 我坦白跟你说,要是你以后再想见到我,你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如此对我。”

然后,我起身要走,可是他居然扑倒在我的脚边,狂热的喊:“老天啊!安微儿小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怎么可能,你的心肠怎么如此硬?你把我微茫的一点希望之光都扑灭了!”

我努力的想拨开他,一边说:“先生,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希望是什么,可是我决定我再也不会姑息你。”

“你糊弄我,”他喊起来,“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嘲笑。我恳求你不要这样残忍,不要让我绝望。说,你同情我。 噢, 最无情的美人!最可爱的暴君!快说,至少说你同情我!”

正在这时,有个人好像要经过这凉亭,不是别人,正是奥威尔阁下!老天!我可真的被吓呆了!而他,一见到我,脸色煞白,马上转身要离开,可是我大喊出声:“奥威尔阁下!——克莱门特先生,请你放开我,放开我的手呀!”

克莱门特先生有点混乱了,可是他突然站了起来,依然抓住我的手。而奥威尔阁下,他本来打算回过头来的,又马上要转生离去了,我一边挣扎着要走,一边大喊:“请不要走,阁下!请不要走!克莱门特先生,我请你放开我!”

奥威尔阁下马上转过身来,走近我们,精神大振的样子,说:“克莱门特先生,你不能强迫安微儿小姐!”

克莱门特傲慢的说:“阁下,我也没有请求你来干涉!”

不过,他还是放开了我的手,我马上就跑进了屋子里去了。

我快被吓死了, 又很担心克莱门特先生那头蛮牛会挑衅奥威尔阁下。因此我马上跑去找塞尔温夫人,语无伦次的叫她赶快到凉亭上去。她聪明得很,还没听完我讲话就出发到花园里去了。

我亲爱的先生,不用说你也知道在她回来的每一秒钟我受着怎样的煎熬!我几乎忍不住要跑到花园里去,可是我努力的迫使自己耐心的等待,虽然很焦心,我还是等到她回来了。

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趣的对话了。关于塞尔温夫人打断他们谈话的部分我就不提了, 我想你也猜得到。

奥威尔阁下和克莱门特先生两个在凉亭上安静的坐着, 塞尔温夫人在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站着, 只听见克莱门特先生说:“阁下, 你的问题吓到我了,我可不回答。 除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没问题,先生。”

“阁下,你问我,意图何在?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

“先生,我没有任何意图。”

于是他们沉默了一下, 然后克莱门特问:“阁下, 那你为什么一定知道我的呢?”

“自然是为着安微儿小姐的幸福所考虑。”

克莱门特干笑着说:“这样的关心是正常的, 不过除了父亲, 兄弟或者爱人——”

阁下打断他:“克莱门特先生,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 我也知道我不是你所说的那三种人当中的任何一种,可是我依然还是很关心她,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所以,请你不要介意,我重申一下刚才的问题? ”

“当然,要是阁下你也不介意我重复的话。 我想这个问题是否非同一般呢?”

“也许是的,”奥威尔阁下说,“因为这个年轻女孩的处境特别, 她太年轻了,缺乏经验, 迷失了方向。 我想她应该也没有看到眼前的为想, 我得向你承认, 很想说出来。”

“我不是十分明白你所指的, 不过我想你不会是对我有偏见所以叫她远离我吧?”

“她对你的感情,还有你对她的意图我都不清楚,也许要是我知道你们之中任何一方的事情,我就不能这么多管闲事了。不过我决定不会那样问——”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克莱门特先生说:“阁下,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被失望吓到,而且我也不会那么幼稚的告诉你我很有把握,但是我会坚持到底——”

“哦,那你是打算坚持到底?”

“对,阁下。”

“请原谅我,克莱门特先生,有我些话要跟你说。 这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孑然一身,在某种程度上看起来没有人保护她,但是她并不是没有朋友。她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有一帮很好的朋友。 她纯真而坦率,善良而美丽, 甚至很高贵。就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克莱门特先生,你真的决定要玩弄她吗?请恕我直言,我们对你的性格都相当。”

“至于那个嘛, 阁下, 让安微儿小姐自己去掂量了,她那么聪明, 也不需要旁人指点。”

“她的确是很聪明,但是太年轻了,不懂得留心眼。我还没见过比她更单纯的女孩子。”

“阁下,”克莱门特热切地说,“你的赞美倒很让我觉得你对她也有兴趣。 对我来说你可真是个强劲的对手。 不过请你允许我说,关于这个, 你之前可真的骗得我好苦的。”

“如何?愿闻其详。”奥威尔阁下同样热切的问。

克莱门特先生说:“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谈起这个女孩的时候吗?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赞美她的哦。你当时说她是个可怜,软弱无知的小女孩,我还以为你瞧不起她呢。”

奥威尔阁下说:“确实,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对她有些偏见,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对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一无所知。不过现在我了解到,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奇怪举动,那都是因为她经验不足,而且羞涩的缘故。不过她受到良好的教育,我发现她见多识广,敏感而且聪明。 她跟现在的女子不一样,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谦虚和她的羞涩让人得花上比较多的时间才能了解她的美德。她的美足以让人惊艳,但是由于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美,并不自傲,这就让她更魅力十足,摄人心魂于无形之中。 ”

“够了,阁下,”克莱门特先生喊起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的幸福了。”

奥威尔阁下回敬道:“我不想掩饰我和她之间的友谊。不过我可坦白的告诉你,你不必怀疑,我和她只是像朋友那样聊天。不过,既然你一直都不肯坦白你的意图,我们就不能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他大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企图。我只是觉得安微儿小姐是最美的女性,而且我正在适婚年龄,她是我见过的女人当中我最愿意娶为妻子的。 不过我想就算是像你这么开明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我就应该娶她为妻,她的出身低微,没有任何嫁妆除了美貌,一看就是要依赖别人的人。”

奥威尔先生好像有点生气了:“克莱门特先生,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做事情也要有自己的主张。”

听到这里,塞尔温夫人虽然觉得很惊讶,不过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就马上从另外一条小道回到屋里,把这一切告诉了我。

老天, 这个克莱门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啊!他费尽心思,就只想占点便宜,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然而,他搞错对象了,他太自信了,以为我这个可怜的,出身低微的,无依无靠的女孩一定会喜欢上他。我从来没有,现在也不会,将来更加不会喜欢他。

至于奥威尔阁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告诉我,最亲爱的先生,你是怎么想他的?难道他不是所有男人当中最高贵的吗?难道你还怀疑,还要责备我对他的倾慕吗?

想到刚刚听到那样的对话,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又要跟他们见面,让我觉得非常的尴尬和为难。 不过我还是振作起来去吃饭。 我发现克莱门特先生看起来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奥威尔阁下,好像挺苦恼的样子。每当他跟我说话,我都故意给他脸色看,不去理他。他真的惹得我很生气了,我再也受不了他了。

可是,我还是不敢跟奥威尔阁下对上眼神!我害怕他看穿我的心思,因为我一心只想着他!剩下的那半天我寸步不离塞尔温夫人左右。

再会,我亲爱的先生。我在等待你的指示,是要回去贝利山庄还是再次去伦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