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托尔, 九月十六日

哦,先生, 奥威尔阁下并没有改变!依然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样子,亲切!而你亲爱的伊芙琳娜则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乐观的心态了。她再也没有以一己之见对整个世界不满, 再也不对未来抱着忧郁和怀疑的态度了。她重拾了勇气,期待重新融入到和谐美丽的社会中去。不过她还是抱着傻傻的梦想,希望一切都尽善尽美。

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奥威尔阁下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是意识不清醒的。 噢!放纵居然能让一个如此高贵的人作出如此下作之事!

今天早晨,我陪同塞尔温夫人前往克里夫顿山庄,那里座落着博蒙特夫人的房子。在途中的,我感到非常的激动不安,因此走得很慢。不过一走进那屋子,我就尽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免得让奥威尔阁下发现我的不妥,进而胡乱猜测。不过当我看到博蒙特夫人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我可真的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们大约坐了一个钟头,然后一辆轻便的四轮马车在屋前轻轻的停下来, 一位女士和一位绅士走了下来。

他们像主人一样走进屋里。那个绅士,我很快看见,原来就是莫顿阁下:只见他踏着靴子轻快地穿过房间,手里拿着鞭子,对着博蒙特夫人做了个像鞠躬的动作。然后转向我。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不过他努力使得自己表现得没有注意到我。我像他应该是很想等待机会查个究竟是什么风把我吹进这里的。他看上去并不是很乐意见到我。他安静地坐在窗边,没有跟谁说话。

在此期间,那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士步履蹒跚地挪进来,而不是走进来,对着博蒙特夫人随便地行了个礼,说,“你好吗,夫人?”然后,没看别人一眼,衰弱无力地把自己扔进了一张沙发, 一边娇滴滴地咕囔着说她累死了。“真的,夫人,一路上风尘滚滚,这些灰尘给我的眼睛带来的麻烦可大了,你无法想象。还有那晒死人的太阳!我敢说我已经被晒黑了:看起来比我的年纪要老了。真的,阁下,我再也不跟你出去了,因为你都不在乎把我带往哪里去。”

“以我的名誉起誓,”莫顿爵士说,“全伦敦没有人能比我更会驾驶了,要怪就怪太阳,不要怪我。”

“阁下是对的。”塞尔温夫人说,“那真不错,把祸害转嫁到太阳身上去,因为它给我们带来光和热和其他诸多好处的同时还产生了些少的副作用,实在是不可原谅。”

莫顿阁下听到这个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开心;我想她说这番话的目的也不过就是报复他对我们的忽视。

“你有没有看到你哥哥啊,路易莎女士?”博蒙特夫人问。

“没有啊,夫人。他今天乘车出去了吗?”

然后我才发现这个女士就是奥威尔先生的妹妹,我刚才就在怀疑了。真奇怪,他们两个有那么相近的血缘关系,但是性格却如此迥异!他们的面容有些相近,但是行为举止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是的,”博蒙特夫人回答,“我想他应该是希望能看到你的吧。”

“阁下他驾车像疯了一样快,”路易莎女士说,“也许我们路过了他。他都快把我吓晕了。我的头现在都还有点眩晕呢。你知道吗,夫人,我们今天一个早上什么都没做成就在吵架来着?你无法想象我是怎么责备他的;是吧,阁下?”然后她得意地对莫顿阁下笑。

“你一直都是,”他一边回答,一边把鞭子缠绕在手中把玩,“一直都是最甜蜜的。”

“哦,呸,阁下,”她喊起来,“我知道你内心并不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觉得我脾气极坏;是不是啊,阁下?”

“以我的名誉起誓,当然没有啦。您怎么可以问我这样的问题呢?请问现在几点了?我的表停了。”

“差不多三点了,”博蒙特夫人回答。

“天啊,夫人,你吓到我啦!”路易莎女士喊起来,然后,她转向莫顿阁下,“啊呀,你这个坏家伙,你刚才不是告诉我才差不多一点吗?”

塞尔温夫人站起来告辞;不过博蒙特夫人问她想不想去看看灌木林。“我倒是想去,”她回答,“不过我怕累着了安微尔小姐。”

这个时候路易莎小姐从臂弯中抬起头来,朝我这边往过来,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之后,然后又懒洋洋的趴在她的臂弯中了,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说我没问题,然后请求可以跟她们一起去。“你呢,路易莎女士,”博蒙特夫人喊,“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我?!夫人!我可是一步都挪不动了。外面热得很,我会死的。我现在都半死不活了。再说,我又没时间去换衣服了。今天是有客人来访吗,夫人?”

“我想没有了,除非莫顿阁下肯赏脸陪我们走。”

“荣幸之至,夫人。”

“哦,你可没资格受邀请,”路易莎女士喊,“你这个坏蛋!我得告诉你,夫人,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的令人讨厌!你知道吗?我们在路上遇见驾着一辆新的马车的劳尔先生,他就那么粗鲁的朝人家冲过去了。我再也不敢跟你一起了,我发誓。”

然后我们走进花园里,由得他们自己去争论。

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在万神殿那里见到奥威尔阁下的时候,发现他身边有个美丽但造作的年轻女孩子吗?我万万没想到原来就是他的妹妹呢!路易莎拉彭就是那个人。我现在知道当时她为什么那么愤怒地对莫顿阁下说话了,也知道了为什么奥威尔阁下见到他的未来小舅子那么不开心了。

我们没有走多远,也就是才几码远的时候,就遇见了奥威尔阁下, 他刚下马走进花园的样子。那一霎那我的脑瓜又开始混乱了!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向我们走来,对我们所有人鞠躬;只有我把头扭开,不想受他的行礼。他马上就跟博蒙特夫人说起话来,问起他的妹妹,不过一看到我,他就突然喊了出声来:“安微尔小姐!”然后他走向前,对我赞美起来,但是一点都不显得粗鲁和言过其实,而且脸上也没有羞愧之色!他依然是那么的自如,充满男性的魅力!他的笑容令人愉快,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我一下子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至于对他的指责以及那封信,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对我说话的神态多么的彬彬有礼啊!他看我的眼神是多么的甜蜜啊!他的声音听上去多么的讨人喜欢啊!他以遇上我而感到如获至宝, 希望我能在布里斯托尔停留些少时候,而且他很关切地询问是否因为健康问题而来这里旅行的。

看到他那么的斯文,迷人,亲爱的先生,我都几乎忘记了自己对他愤懑了,也忘记了就是他使我感到不愉快。不过我对他的态度还是——我想你应该不喜欢的,我看起来非常的庄重而遥远,他说话的时候我很少看他,只有他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偶尔回答一下他。

不过他肯定看出来我的行为跟之前相比有点不大一样了。我想他应该想起了他给我的信并且暗自懊悔所给我带来的困扰。他不可能会忘记自己曾经冒犯过我。

于是我一逮住空隙,就马上完全从他面前转过身去,问塞尔温夫人,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而他则一言不发地走向花园门口。哦,我想我的动作应该是使他感到惊讶了,因为他看上去对我的动作毫无准备。可是,老实说,即便我极力说服自己,为了让他知道我生他的气,我这样做是对的,而且是很有必要的;然而,我恨他刚才对我那么有礼貌,而且我还很不体面地受用了。

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我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眼睛,我发现他跟我一样神情凝重。刚才看到我的时候那种欢喜的微笑从他脸上完全的消失了,代之以庄严。

博蒙特夫人说:“我担心这个年轻的小姐身体太虚弱了,得休息一下才能再上路吧?”

奥威尔阁下则说:“要是女士们对我的驾驶术信得过的话,而且不怕乘马车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塞尔温夫人说:“你真是好心肠,阁下, 不过我可不敢搭年轻人驾驶的车。”

博蒙特夫人说:“噢, 是奥威尔阁下驾驶的话你可不用担心,他很小心的。”

“那么,安微尔小姐,”她回答,“你说呢?”

我回答:“哦, 我宁可走路。”我还没及落音,就看到奥威尔阁下对我的拒绝之词感到有点失望,于是我不得不加上一句:“我怕太麻烦了。”

奥威尔个下听到这句话马上眼睛一亮,马上向前走过来,不容置疑地说要送我们回去。于是就命人备马车了!请你不要生气。我采取那样的态度对他,只是因为想到了那封信,而并不是眼前的奥威尔阁下!愤懑不是无缘无故的存在的!可是,相信我,亲爱的先生,我再也不会给机会他再次写出那样令他后悔的信来了!

我们继续在花园里散步,直到马车被准备好。当我们要与博蒙特夫人分手的时候,她再次提出让我们留下来做客。可是我一再用刚才的理由轻轻的拒绝了。

奥威尔阁下驾驶得很平稳很慢,因此尽管这马车挺高的,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我没有说话,可是塞尔温夫人不断地为我们制造话题。奥威尔阁下说的也不多,不过他尽可能地礼貌地符合塞尔温夫人。良好的修养使得他说的话字字珠玑,听得很是舒服。

当我们终于在屋前停下来的时候,塞尔温夫人说:“阁下,我想你肯定会很烦要是我们认识任何一个刚好有幸认识你的绅士。”

奥威尔阁下勇敢地回答:“要是我真的会感到烦的话,那肯定是因为他们都太妒忌我了。”

她回答:“不,阁下。那仅仅是处于羞耻。因为在你这种年龄,你居然都不敢吓唬一下女人们。”

他笑着回答:“噢,只有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安危感到害怕,女人才会安全。因为你对你们自身的安全状况不是很了解,而我则全心全意为着你们着想。”然后他跳下车,把我们牵下马车,然后又上马,迅速的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内了。

他一走,塞尔温夫人便说:“这个年轻男人是不是投错胎了,在我们这个时代哪里还有像他那么有礼貌的年轻人啊!”

哦,现在,我亲爱的先生,你难道不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不应该放弃对他的不满吗?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责怪我。真的,要是你处在我的位置,看到他那么的彬彬有礼,你绝对不会觉得他以后还会做出像之前那样事情来。——(指给她写情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