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山庄 八月十日

亲爱的玛文小姐,你抱怨我的沉默。可是我得写些什么东西呢? 没什么可说,也没什么可想的。 不过目前倒是可以跟你说说我昨天跟维拉斯先生的谈话。

自从我回到那里之后,昨天的早餐是我们吃得最愉快的一次了。吃完早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书房离去,而是继续跟我说话,看我工作。要不是后来有个农民进来询问家政的话,我们会一直那么融洽地聊下去。 他们后来一同进书房去了。

当我回到一个人的时候, 我就被自己的情绪控制了。 我越是努力的去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越是疲惫。 我扔掉工作,然后趴在桌子上,任由思绪把那一串串忧伤的往事带回来,蹂躏我脆弱的心。

正在这个时候,我抬头望向书房的门,开着, 发现维拉斯先生正专注地观察着我。 我急忙站起来,拿起我的活计, 喊道:“那个农夫史密斯走了吗?”

“不要让我打扰了你,”他严肃地说,“我很快又回书房里去的。”

“是吗,先生?我倒是希望你能出来这里跟我坐一块。”

“希望!伊芙琳娜,为什么你要希望这个呢?”

这个问题让我始料不及,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不过当我看到他要离去,我便跟上去,恳求他回来。 “不,亲爱的, 不要。”他说道,强颜欢笑,“我只会打断你的沉思。”

我又不知如何作答了,正在我犹豫的时候,他进了书房。我的心跟着他走了,可是我的躯体却没勇气跟上去。 心里有个郑重其事的要求,去解释这一切,把我吓到了。我想起你对我的不安所作的推论,担心他也会有类似的理解。

那个早晨剩下的时光我都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吃饭的时候我想表现得快乐一点,可是维拉斯先生却神色凝重,我一个人又不可能把气氛调动起来。一吃完饭,他就拿起一本书,我则走到窗口去。我想,我在窗台站了近一个钟头。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驱除维拉斯先生心中的疑团,我想他肯定有怀疑,但是他却不了解我承受着痛苦来掩盖的真相。可是当我计划着将来的时候,我却忘记了现在。因此我表现得思虑重重,郁郁寡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于是我收拾好心情,转过头去,发现维拉斯先生已经放下书本,正专心地观察我。我恍恍惚惚地问他:他刚才是否在读书?

他顿了一下, 然后回答:“是的,我的孩子。 这本书是我烦恼困惑。”

他指的是我,我想。不过我什么都没说。

“要不我们一起读?”他继续。“你可以帮我解答一些疑难问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进我,很关切地说:“我的孩子,我再也不能对你的悲伤熟视无睹了。你悲伤,难道我不悲伤吗?我如此感动深受,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为什么,先生!”我喊道,惊醒过来,“为什么这样呢?我不知道,我不能说—我——”

“不要害怕,”他温和地说,“向我倾诉吧,我最亲爱的伊芙琳娜;彻底地向我坦白吧, 我不会拒绝你说的任何事情。告诉我,是什么在困扰着我们两个。说出来吧,也许会好受点。”

“你真是太 太好了,”我非常尴尬地喊着,“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说,“你要你说出来很痛苦。那让我来猜猜看吧!”

“不可能!不可能!”我急切地喊道,“没人了解得了。”我突然停下来,因为我突然想到他可能猜到了一部分,然而他注意到不是我的错。

“至少让我试一下。”他温柔地回答;“也许我比你想象中的要会占卜。要是我猜的接近真实,我当然能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么亲爱的,请你要毫无保留的跟我说。是不是你去看了大城市之后,觉得这个小村庄太单调枯燥了?”

“不,没有的事情!我爱它更甚了!我希望不曾离开它!”

“噢, 我的孩子!我真后悔当初答应让你去旅行了!我的判断总跟事实相反, 我的决心也不足够说服力。”

“我真的脸红,”我喊道,“想起当初那么热诚,可是如今我自食其果了。”

“现在后悔太晚了。”他回答,“再说无益。我们想想看如何避免日后的懊悔。吸取从前的教训,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然后他坐下来,让我也坐到他身边, 继续说:“我再猜一次:也许你因为跟城里的朋友的分离而忧伤?也许你想念那里, 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也许奥威尔阁下——”

我再也坐不住了,突然站了起来说:“亲爱的先生, 请不要问了!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我只是偶然忧郁, 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可以给你再拿一本书吗? 或者你继续读这本?”

有好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假装在给他找书。 最后,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我知道了, 我清楚地知道, 虽然伊芙琳娜已经回来了, 但是我的孩子却丢失了!”

“不, 先生, 不,”我喊道, 无以言喻的感到震惊, “她比从前更甚于做你的女儿!没有了你,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只是一片沙漠, 生命是个负担。 请原谅她, 而后,要是你能的话, 请再次屈尊做她的知己好友吧。”

“我很看重她的友谊, 我非常希望知道她的秘密。”他回答, “可是她不知道, 现在她强逼自己,心里流着泪水来向我倾诉。我是极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跟她交流的。 很抱歉我对你那么认真。 去吧,亲爱的, 去吧, 收拾下自己的心情。 我们吃茶的时候再见。 ”

“ 你不愿意听我倾诉吗?”

“ 不是, 可是我不想强迫你。 我早就看出你内心遭受着某种痛苦, 而我也因此而感到痛苦。 我克制住自己不去询问你, 因为我希望时间能慢慢的给你疗伤。 可是, 天啊! 你的苦恼日益增多, 你的健康下滑, 你的容貌因此而黯淡!哦!伊芙琳娜, 我这颗年老的心看着这些变化在滴血! 看着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悲伤地沉沦下去,叫我如何不心痛!仿佛辛苦栽培的树木,被撼动了树根,正在日益失去生命的光华一般!而它还试图向我隐瞒本来应该同我分担的痛苦!噢, 去吧, 亲爱的, 回到你的屋子里去。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下来, 而后我们再挑个时间好好的讨论一下这件事。 ”

“噢, 先生, ”我喊道, 从心底喊道:“我真的没有离开你!我只是忘了去表达,去感激—-”

“一个字也不用说,”他打断我,“你那样想我就心痛,想到我没有能力为你取得一个世袭的权利我就心痛。我不希望你因此难过,我只希望能够安抚你!可是我的焦虑却出卖了我,让你因此而难过。我的爱,去放松一下吧,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泪欲流,好艰难才忍了回去。我的心被温柔和感激覆盖,但是却被愧疚之感压抑着。“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好的人!”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我怎么值得你如此的慈爱,我将无以为报,我只能深深的在心里感谢你!”

“我最亲爱的孩子,”他喊道:“我见不得你的眼泪,看在我的份上,抹干它吧。 看到你这样子,我已经好满足了。想想吧,伊芙琳娜,我请求你,平静下来吧。”

“那么,”我喊道,跪在他跟前,“那么你说你原谅我!你原谅我有所保留,而且你也会忍受我向你坦白埋藏得最深的秘密,我保证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秘密!我的爸爸!我的保护者!我最尊敬的,最爱的,我最好的仅有的朋友!请说你原谅你的伊芙琳娜, 然后她会试着去做得更好,以配得上你对她的好!”

他站起来, 拥抱我,称我为他仅有的欢乐,仅有的希望,他的心肝宝贝!我在哭泣,他把我拥在他的怀里,温柔地安抚我,使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此刻我的思想终于得到了解放,想想真傻,我居然精心地对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男人隐瞒了我的秘密!那么傻气和痛苦地苦苦撑着!

最后我们又重新挨着坐了下来,维拉斯先生准备洗耳恭听我我的解释, 可是,无论刚才我是怎样的恳求他听,现在我觉得难以开口。他看到我为难, 便微笑着善意地问我,能否让他再猜测一下? 我沉默地表示了同意。

“那么我就回到刚才打住的地方了?”

“要是—要是你可以;我想,—”我结结巴巴地说着。

“哦,那么,我的爱, 我想说的是,你为离开那个文明友善而摩登的世界感到后悔是正常的,因为你将很少有机会再看到那些可爱的人们,也可能没机会跟他们再次接触。那些曾经的欢乐的回忆使你年轻的心如今满怀忧伤,因为亲爱的伊芙琳娜满心地爱着那个世界,更使她黯然伤神。——你沉默着,我的孩子。 我可以说说与谁的分别最让你感到遗憾吗?让我们看看我们的意见是否契合。”

我依然一言不发,然后他继续说。

“在你的伦敦之旅中,我想在没有谁比奥威尔阁下对你更亲切,表现更得体了,也许——”

“我知道你将要说什么,”我急忙插话,“我一直都担心你怀疑的方向错了, 不过,先生,你真的错了。 我讨厌奥威尔阁下,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 ”

我停下来,看到维拉斯先生正非常的惊讶地望着我,我的激动情绪让我脸红了。

“你讨厌奥威尔阁下!”他重复着。

我没有回答,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递给他,说,“你看,先生,这个人的言行有多么的前后不一致啊!”

他再三读它,最后才说:“我很震惊, 我不理解读的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我告诉了他,然后他再读一下,思考一下信中的内容,说:“我只能这么推测: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喝醉了。”

“奥威尔阁下喝醉了!”我重复着,“我曾经认为他不可能酗酒;不过现在看来很有可能, 因为我现在相信什么都会发生。”

“像他那样一个严谨的人,”维拉斯先生继续说着,“总是在任何场合下注意自己的言行,力求受到尊重的人,怎么有可能去调戏一个谦虚的年轻女孩呢?我觉得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出现。不过,我亲爱的孩子,你应该把这封信装到一个信封里,退还给他。你对他的怨恨会让他有机可乘, 在某种程度上他开脱了责任。 除非他还有机会再重新读这封信,否这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噢, 玛丽亚!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样一来也许我就能收到一些道歉了;那么一来郁闷的人就是他而不是我了。真的,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再也不比从前了, 从前是我的无知。酗酒这个缺点把他别的有点都抹杀了。我谦卑的自尊也由此得到了平衡。

可是我怎么可以接受同一个人,一面表现得像谦谦君子一样尊重我,一面像无赖一样侮辱我?想起他的善意,他的赞美, 无不是亲切安慰,振奋人心的。他说“你的愤慨来自于你对奥威尔阁下的想象,你觉得他是完美的,而且他长得也一表人才,你觉得他是表里如一的。你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因此你怎么可以接受这前后的落差呢? 你对他的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这都是由于你对他的不了解。”

我会深深地记住这些话,它们会使我感到舒服,振奋起来,使我回复生机!这次会话虽然使我情绪波动比较大,可是却释放了我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虑。我亲爱的玛丽亚,我现在知道隐瞒就是平静的敌人。 然而我将来再犯错的话,我也不会不敢去面对我的错误。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喝维拉斯先生隐瞒任何秘密了。

还有,虽然我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还没有好起来呢:我花了好些时间来写这封信,但是我希望能尽快给你写一份欢快一点的信。

再会,我亲密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同谁讲起这件事,就算是你妈妈也别讲。奥威尔阁下是她喜欢的朋友之一, 我也不应该把这样不光彩的一件事公诸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