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穿着沉重的铠甲打算跟怪兽来一顿激烈的战斗。扛摄影机的人问我要用什么镜头来拍摄。我站在沙漠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天气好热,天空是纯蓝的,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云,我的汗如雨下。

在一刻钟之前,我还在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艇上,穿着宽大的白衬衣,牛仔热裤,皮肤晒得黝黑,被一条鲨鱼追。鲨鱼啃去了我的一只鞋。船上另有一男一女,但是下船之后不知所踪。

醒来,头晕,汗如雨下。胃里空空如也,有种灼烧的感觉。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脑有一丝丝缺氧的感觉。很想继续沉睡,然又厌恶这种感觉。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嘴唇像被抽干了血,眼睛有点凹陷的感觉。

难道已经过了一千年?不然我怎么饿得像被银匕首刺封千年的吸血鬼呢?

一分钟之内刷牙洗脸煮开水煮鸡蛋糖水……..此处省略一万字。

捧着一碗珍贵的鸡蛋芝麻糖水的时候,脑海里想起一些什么东西来。

“我们每人攥着一块煤,咯咯崩崩地啃,咯咯嚓嚓地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秘的表情。我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即兴表演,我们仿佛在玩一种古怪游戏。”——《蛙》莫言

老妈经常讲她小时候没饭吃,吃树皮。印象中我几岁的时候还跟大人们一起啃过香蕉的花芯,吃过野菜,某种树根。不过毕竟那时候不太晓得饿的滋味。反正饿了啃衣角也能安慰一下小肚皮。外婆说三年饥荒的时候,她的公公经常到镇上的粮所里吃糠。我们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绿色的,大不了还可以吃吃野菜,摘摘野果子。那时候估计河里还有鱼虾,土里也埋着肥硕的知了。反正大家都饿,不过饿死人的事情倒没怎么发生。

外婆说我老妈五六岁的时候,常背着刚出生没多久的舅舅到公社里去吃番薯。

有了钱,吃上肉了之后,妈妈总是教我们要珍惜粮食,碗里不许留下一粒米。

我自己来讲,曾经最饿不过于每天晚上梦见满桌都是吃的但是自己却无论如何都吃不到,腿因为缺钙而抽筋。也试过饿得头晕眼花,不过那是曾经因为懒得给自己做饭吃,主动自虐的结果。而这次饿得如此排山倒海,仿佛被大白鲨追杀的感觉却是第一次。好像饿已经不是来自身体内部的感觉,而是一种来自外部的恐惧。如果我再缺一点氧气,是否就会直接梦见自己被大白鲨追上,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啃掉,然后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我一口一口地喝糖水吃鸡蛋,慢慢地感受着食物和能量进入体内,五脏六腑狂欢的感觉。因为担心失纳过重,在喝糖水之前先喝了一杯淡盐水。淡盐水进入肚子的时候没有狂欢的感觉,倒是糖分和蛋白质进去的时候,仿佛黑屋子亮了灯一样。不过吃完一只鸡蛋一碗糖水,只是觉得头晕减轻了,肚子还是空空的。于是继续寻求一些碳水化合物的东西。啃了1/4只特大的东北馒头,就着黄油。馒头太干,再泡一杯牛奶,和着慢慢吃。但是还是有点不由自主的急了,有一大块馒头差点把我给噎到了。真觉得我的胃有点像张开大嘴巴等着妈妈塞虫子的雏鸟。饥不择食。

一边吃,一边感受着身体的血管在奔流,仿佛一下子加满了油,又可以携带着氧气分子各处输送了。刚把馒头啃完,牛奶还没喝光,汗就停止了。好像暴雨骤停太阳出来那般,又像身体里的水龙头被关上了一样。前几分钟我还在想我是否正在慢慢地融化:头上、背上、胸前的汗如大豆一般一粒接着一粒渗出毛孔,汇流成河。如此流汗流了一两个钟头了,睡衣早已湿透,毛巾也能拧出水来了。

喝完最后一滴牛奶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吃得饱吃得好了。

谨以此文纪念这些年来最饥饿的感觉。附一首诗歌大师穆旦(查良铮)曾于 1947 年写下的名篇《饥饿的中国》。希望在阳光之下,没有被饥饿折磨的人儿。

饥饿是这孩子们的灵魂。 从他们迟钝的目光里,古老的 土地向着年轻的远方搜寻, 伸出无力的小手向现在求乞。 他们鼓胀的肚皮充满嫌弃, 一如大地充满希望,却没有人来承继。 历史不曾饶恕他们,推出 这小小的空虚的躯壳,向着空虚的 四方挣扎,是谁的债要他们偿付: 他们于是履行它最终的错误。 在街头的一隅,一个孩子勇敢的 向路人求乞,而另一个倒下了, 在他的弱小的,绝望的身上, 缩短了你的,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