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参加了一场婚礼。90后的小表妹大婚。我是看着她出生的。那时年幼的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降临的兴奋,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我和漂亮的长头发二表姐站在外婆家门口的晾衣架上。刚升起的太阳,金色的,柔和地洒在我们身上。那时是巨蟹座当值。大人们都在屋里,紧张地迎接小生命的到来。其时人们都在家里生孩子,接生婆上门服务。

那个时刻多么清晰,以致之前之后的事情我都忘记了,唯独记住了那一声响亮的啼哭,以及当时那种莫名兴奋的心情。好像刚出生的是我的孩子一样。而我当时才七虚岁呢!

当我兴奋地说:“哎呀,生了,生了!”已经懂事的二表姐(比我大8岁)笑着说:“别喊那么大声啊!”当时她害羞的是有关于生殖器的事情。而我并不懂得,只是在后来回忆起这个场景的时候,才懂得当年豆蔻初开的她对于生殖是多么敏感。

小表妹出生后,我开始上学。她的爸妈要出外打工。我背着她去上课,同村的哥哥是我的老师,他帮忙照顾,让我去午睡。小小的粉红色的表妹尿裤子了,哭得小脸通红。年轻帅气的老师(当时十七八岁)给她换尿片。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其实是不放心)地看着老师做这一切。光溜溜的小表妹,像一朵粉色的玫瑰花骨朵,特别美丽。问题是,我竟然开始替她感到害羞。虽然她比我更为懵懂。不过我还是很快入睡了。等我醒来上课的时候,外婆已经把她抱回家了。

小表妹日渐长大。而我离开了外婆家。对于小表妹的记忆就是她总是被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被我那年轻帅气的小舅舅十分宝贝地抱着。

后来我舅妈不知啥时候又生了一个小表妹。等到我六年级的时候,她竟然又怀孕了。而且终于生了个儿子。不过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历生产现场。包括我嫂在家生产,我也没机会再感受那种惊心动魄。听说当时她的痛苦令到全村震动。而我竟然睡得像头猪。听说生孩子都很痛,但是当年听小舅妈生女儿的时候,竟然对她那些痛苦的呻吟毫无印象。是不是生命的欢乐太强烈以致冲淡了痛苦感觉?

一转眼,小表妹竟让长大了。到我毕业的时候,她成了我一些回家当老师的同学的学生。这是我与小表妹的第二个交汇点。她喜欢与我八卦我那血气方刚,荷尔蒙过剩的瘦高个男同学的风流韵事。我暗想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像我读高中那会儿老师们都是神坛上的呢。

而后我在广州工作,小表妹在广州读高职学院。实习期过来,说要借我的地方住。那时她已经完全长大了。有几颗痘痘,但是不妨碍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青春。她笑眯眯的,十分温柔懂事的样子。留着浓密的长直发,刘海用夹子夹起来。她长得特别像她老爹。而她老爹长得特别像我外婆。因此,看着她,仿佛就像看着我的外婆。年轻版的。

很有意思,她那张脸我怎么都看不够。我试图以她那完全没有皱纹的脸为背景想象我外婆曾经的岁月。

同样一张脸,因为小舅舅是个男人,我就没有那种看着外婆的感觉。

在婚礼上,大病初愈的小舅舅特别高兴,话痨似的。看得出他对于女儿的自豪与骄傲。看着一个孩子出生,陪着她长大,看着她成家,这种感觉像不像是精心雕凿的一个艺术品终究是被懂欣赏的人买走的感觉呢?

小表妹的笑容特美,笑起来也特像外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地眯起,嘴巴咧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高挺小巧的鼻子特别秀气。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美人。她在小山村里出生,在大城市里长大,而后在大城市开始她的新生活。

而我的外婆生于小山村,成家于另一个小山村,一辈子生了十个儿女,只留下六个。她最大的孩子与最小的孩子隔了整整一代。小舅子与最大的外甥以及孙女是穿着开裆裤打着架长大的。她的大半生都在换纸尿裤当中度过。而后,她的儿女渐渐长大,各个都迫不及待离巢而去,成家立室。而后,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她的儿女又陆续生儿育女,她马不停蹄地照看着各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等到她老得再也干不动了,第三代又开始新一轮生命循环的时候,她终于清静了下来,与外公两个蜗居于60年代建的小家……..

每次,我问外婆,你在家会不会觉得闷?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儿孙萦绕。只有青山绿水,只有老伴蹒跚。她说,习惯了。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让人心疼。

我突然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她的感受。她的生命是一场不断绽放的烟火。她轰轰烈烈地把自己燃烧了,给孩子们在暗夜中好一场绝美的盛宴。如今人群散去,只有烧剩的躯壳孤单地躺在原地,等待时光的侵蚀。还要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命运。

叫人怎能不心疼呢?我自己也有一种罪恶感。但是生命只能如此。

在我心目中,外婆就是一个女神。如今这个女神涅磐重生,要在广阔的天地里开始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很庆幸我见证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