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农种稻》
诗/风小力
香蕉林里翻绿浪,山中老人把歌唱。
绿荫撑天晒不狂,年年收成好时光。
一朝斑病蕉林黄,农民泪洒香蕉房。
改种稻谷夜水忙,一朝台风都遭殃。

在广东高州的一个偏远小镇里,90年代,农民们本来以香蕉为主要经济作物。

为了种活一株香蕉,同时抗击每年夏天必定莅临的台风,农民们得准备许多又长又直的松木,用来做蕉桩,在台风来临之前,把蕉树一棵棵绑在松木上。结了果子的香蕉树上,要用专用的薄膜袋盖住香蕉,然后用专用的绳子绑住袋子,好好地把香蕉隐藏在袋子里,使它避免阳光过度曝晒,晒出斑点,以致卖相不好,被克扣收购价钱。

而香蕉这货,一生结一次果子就完了。

虽然在南方这里一年四季可以结果,但是一树一果的生理特点使得它们的产量实在不高。再有,在粤西,论日照,比不得海南,所以这里的香蕉都长得不是特别大。只胜在特别甜,特别香。这也算是一个卖点吧。所以政府呼吁大家种蕉致富的时候,大家都一窝蜂开始种香蕉了。

你不种不行,一是眼睁睁看别人收钱,二是谁家香蕉被偷了没准还会赖你。如果你敢种别的,那就等着颗粒无收吧!不说乡里相邻每个人都要尝鲜,也没有人专门来收购。在农村经济里,讲究的还是羊群效应。

物以稀为贵,以多为贱。因为大家都扎堆种香蕉,所以香蕉的收购价钱十分低,碰上大丰收,两三毛钱一斤已经算是好市了。然而,在城市的商店里,却要卖到两三块钱,甚至五六块钱。 水果店里的香蕉贵还不必说,毕竟山长水远的运过去,重点是还不好吃,没有那种天然的甜香味道。也许因为还在很生的时候摘下来,而且又用了乙烯利催熟的原因。

我们自家吃的香蕉,一般都留着自然熟,或者用塑料袋包着,燃点用剩的香蒂,熏到袋子里蒙蒙地结了一层水蒸汽,香因失去氧气,灭了,再让它静置一个晚上就基本上可以吃了。十分美味。

因为收购价低,蕉农们的利益得不到保障。但他们还是想种香蕉。我想估计是香蕉能比大米卖得贵点,而且四季都有收获。重要的是,不像种稻谷那么辛苦。

可无论市道好坏,他们都得卖掉。香蕉是时鲜货,不卖就烂了,父母又教导我们,不能多吃——据说吃多了上火、便秘(奇怪的是,北方人便秘却要吃香蕉)。

农民们必须卖香蕉还因为他们得指望着那些可怜的钱给孩子读书、买衣服,买猪肉,盖房子等等。时不时还要给孩子一两块钱,拿去当爱心捐款……

在我年幼的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回家问父母要钱,有时是书本费,有时是疫苗费,有时是爱心捐款(那时候的爱心捐款是额定的,每个孩子都必须捐,有时是五毛,一般是一块,在90年代的一块五毛,远非现在的一块五毛可比)。

那时候我们很多小朋友都吃不好、穿不暖,但是我们还要为着不认识的、据说更穷的人捐款。

我以为我们已经够穷了。

那时候,冬天春天里,我们都常常伤风感冒,鼻涕挂得一脸都是。不到卧床不起,都舍不得花钱去看病,就熬着,有些严重的最终熬成鼻炎。

记得我班有个男同学,一直到六年级了,鼻涕还是老长老长的,被大家称为“鼻涕大王”。

至于我自己,在我的印象中,冬天永远只有一双薄薄的解放鞋,我的脚就没暖过。天若下雨的则更惨。鞋底往往都被磨穿了的,还不能换(没钱,而且鞋面还好好的),地面的水总往里面渗透,让我误以为下雨天鞋必定是湿的。

而且,我们都没有像样的大衣,都是别人穿剩的,再有就是根本无法御寒的所谓冬季校服。记得有一件绿色外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人手一件,唯一的量体裁衣,而且还超保暖,却是用淘汰的康乐球桌的桌布做的。这衣服真不错,跟《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用的绿色窗帘布做的礼服有得一拼。

就是那个特匮乏的时代,一株香蕉,最多卖个十几块,有时就买个几块钱,有时明明是好好的香蕉,却只能烂在地里。

遇到香蕉收购价高的时候,老实巴交的农民收入也不好说,须提防偷蕉贼。然再怎么防,还是防不胜防。市道好正是蕉贼当道之时。几乎每家都有被偷蕉的经历。但是也有一两家是没有被偷过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往往只是猜忌。因此被偷了蕉的农民,除了垂足顿胸之外别无他法,只得赶紧把余下的趁生卖掉点,免得又被偷,颗粒无收。

而遇到蕉价低就更惨了,香蕉烂在地里没人要,拿来喂鸡,也吃不及。

有一年香蕉价特贱,那年的香蕉却长得特别好:个大、超甜、超香。暑假在家,每天吃一根就能饱半天。个头比海南的香蕉还大。

每次遇到香蕉掉价,我妈都要哭丧着脸,唉声叹气。村里其他大人也都是一般的都愁眉不展。

每个家庭都有两三个孩嗷嗷待哺,每个孩子都要上学,要交学费要买新书(不流行用旧书,一定得买新书,如此才能让某些人先富起来啊)。

每每到了交学费的时候,妈妈总要跟爸爸大吵一通后跑去跟当大蕉贩的舅舅借钱。后来,妈妈自己也当了小香蕉贩,家境才渐渐地好了起来。

进入了两千年,香蕉市场已经越来越不景气了,它们慢慢地得病枯死了,农民们无力回天,只好改种回水稻,或者种些蔬菜来卖,不过无论种啥,市道都跟香蕉无二。特别值钱的时候都有人偷,不值钱的时候长得好只能烂在地里。

有一次,妈妈跟我讲,爸爸摘了一个早上的荷兰豆,拿去只卖了十块钱,结果买几罐甜饮料给孙女儿就花掉了。

我感到无比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