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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晨的脚刚触及坚硬的地板,小巴马上屁股冒烟地跑了,留下一股呛人的柴油烟及味,在清晨的空气中慢慢地散开。阳光很明媚。又是一个可人的五月早晨,但是天边的乌云在涌动。不消多时,乌云就会像一场瘟疫一样,密布整个原本碧蓝可爱的天空。

没有一成不变的天空。林逸晨这才确认,她的确回到了久别的“家乡”。而身体中的灵魂仿佛带着一种隔世的情怀来到这里,与身体的习惯稍微有点不匹配。刚待过的那个摩登而时尚的中东城市仿佛是极乐世界的仙城,除了金碧辉煌的各种建筑,人人奢华富足的生活,还可以拥有无尽的蓝天,连白云都不曾多一朵。连因天气变化而自寻烦恼的根由都没有。

极乐世界怎么可能有乌云?极乐世界怎么可能有悲伤?

如今,林逸晨觉得这个令人烦恼的乌云很亲切。仿佛回到了亲人的怀抱里。

路口的电线杆上挂了一块已经斑驳的蓝底白字路牌,上书:老虾岭农场入口/烧瓦村。离电线杆不远处新建了一栋楼。此处原本是肥沃的田地,种着一排排的甘蔗或者香蕉,如今却被用来建了一栋约200平米的小洋楼,裱着俗气的马赛克,而且一楼还开了一家小小的卫生站,兼有小便利店的角色,屋前还无耻地占用了90平米左右的公共空地,糊上跟公路一样颜色的灰白水泥!

每当看见肥沃的土地上盖了坚硬冰冷的钢筋水泥混凝的房子,林逸晨那颗已经在钢筋水泥丛林中游弋了十多年的稍显干渴的心依旧会觉得疼痛无比。柔软的土地,本是可以流淌着大地母亲甘甜乳汁的地方!那几百平米的屋子原本可以年复一年地产出鲜甜的果子及裹腹美食,现在却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承受人类的污秽与无知。

母亲的乳头被生生地糊上了水泥,无法呼吸,无法被吮吸,无法流淌,无法代谢。只能痛苦地憋屈着,卑微地侍候着。自以为是的人类,依旧一寸一寸地给母亲穿上密不透风的“金缕玉衣”。这是本太阳纪最惨烈的活埋之举。

也许因为从出生就走向死亡的设定让人类不知觉地拥有一种毁自及毁他的倾向。幸灾乐祸这种表情也能写在基因里;落井下石的行为更是家常便饭;唯恐天下不乱,更是人之常情。如果有人果真善良到敢于悲天悯人,甚至做出损己利人的行为,那他要付出超级大的代价,因为这已经超出常理了,这是只有魔法才能做到的事情。每一个魔法都需要代价。相反,踩踏着别人的尸体存活下去才是这个自然的唯一法则。因而每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人们都可以美其名曰是为了生存下去,更好地生存下去。

把野生动物赶尽杀绝,只是为了免遭凶猛动物的毒手。

制造各种高科技产品只是为了让生活更便利,哪怕因此造成资源过度开采,环境被过度污染。

甚至售卖一些假货赝品,明目张胆地损坏别人的利益目的也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生活资源。好向邻居证明自己有更好的生存能力,以便获取更多的(潜在的)交配权。原始的自然法则依旧适用于正在建设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世界。

是的,当各种威胁人类生存的动物逐渐消失之后,好强好战的人类唯一可以宣战称雄的对象就剩下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邻居。

然后人们最终发现,利用财富来操控/奴役别人比历史上任何一种手段都要来得高明、文雅、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当地面上自由行走的动物只剩人类的时候,物种之间血腥的战争就消失了。科技的兴起带来了新的奴役方式,经济与政治,于是和平时代真正来临。

于是人们开始丢弃祖先传承下来的自保模式,再也不想居住在深山野林,并且再也不想居住在远离路口的安全之地。因为比野兽更凶猛的邻居如今不会带着刀枪明目张胆地抢劫你了。哪怕车马喧天乌烟瘴气,住在路口也是好的,因为便利——方便盈利,而且容易出名。

不由自主地发呆是林逸晨的特色。尤其是在体验过了那件玄之又玄的事情之后,顷刻间神游万里更是家常便饭。如若要表演灵魂出窍,铁定无出其右。

幸好一个咏叹调就把她拉了回来。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天使之翼合唱团完美的灵魂之音。如氧气般滋养的温柔声乐,似一个白色长发白色长裙白色翅膀的美丽天使,轻盈地牵引着她,召唤着她回到现实,且允许她保留驻足自由梦境的权利。

一辆辆车呼啸而过。长途大巴、小轿车明显增多了。

孖烟囱的摩托车牛气轰轰地压过马路,紧绷的轮胎一如骑手结实的肌肉,甚至在坚硬的水泥路留下淡淡的痕迹。年少轻狂皮肤黝黑小飞仔粗野地大笑,呼啸着扬长而去。

也有几辆自行车在慢悠悠地徜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骑车进行乡间旅行。

田野里尽是绿油油的一片。扑面而来的是包含着那些新鲜植物清甜的汁水的湿润空气。

林逸晨独自背着行囊举步前行。

驾驶着氧气战车的天使为她涤荡着一切污秽,让时隔十年的家乡焕然一新,秀出最美的一面。

烧瓦村的人口数量约是龙王沼村的两倍,但是分散得很,各家各户都有独立的小院,前院种花后院种菜。鸡舍柴房在隔壁,像小卫星房。各个主屋与主屋之间种着各种果树花树作为遮掩,每家每户都有足够的私密。

两个村都是同姓的,都姓林。两个村庄,都分别紧贴着老虾岭的两侧而生存,像小狗们紧挨着大狗睡觉一样。

虽然是同姓,在几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而且唇齿相依,但是如今烧瓦村与龙王沼村的人却老死不相往来。没有谁会去追究族谱,没有谁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亲友。仿佛谁也不会觉得孤单。因为围墙之内总有好几个与自己血肉相连的人。

不用为财产而争吵已经是万幸。因此,除了几个同学之外,林逸晨与烧瓦村的村民互不相识。如今那些同学也估计在外打工吧,年轻人都喜欢往外跑。

走到山脊的时候,林逸晨觉得小腿有点紧绷,呼吸有点急促了。果树们都长得更高更茂密了 ,看不到自己的村庄。不知道乡亲们在忙啥了。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忙啥。

近乡情怯。

林逸晨决定先缓一缓。

她决定往山顶上去。

路旁原本养猪的小砖房此时静悄悄的,没有散发出一阵阵极具攻击性的瘴疠之气。屋外路边有一堆堆牛粪。牛粪比猪粪的味道好闻很多。为此,林逸晨竟然觉得自己在一个不错的时间回来了。

路中央还横着一根瘦削的松树,权当路障,明摆着告诉人与车:此路不通。但是林逸晨不管。绕过去,往前走。路边的荔枝龙眼树花期已过,米粒般的果子正在悄悄孕育。嚣张的芒果树,此刻也孕育着鸡蛋般大小的绿色果子,还不忘放出不逊于花期中的诱人香气。

才跨过栏杆不久,就看见前面远远的有狗在守护着,看见她就狂吠。似在说:“生人勿近,生人勿近!”

林逸晨犹疑。

虽然很喜欢狗,但是狂吠的陌生的狗是很可怕的,仿佛随时要咬你一口。

可是,每次回家,林逸晨都要找个时间上一次山顶,在那里吹吹风。

她的初恋如昙花,在那里开放,也同时在那里消亡。

暗恋她的人曾在那里向她表白,也曾在那里接受最真挚与郑重的拒绝。

她和最好的朋友在那里的月下吹过盛夏的晚风,促膝聊天过午夜。

她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在那里爬上爬下,偷吃着人家放在亭台上自然风干了的储良龙眼。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从开始到最后都是在楼顶的栏杆上走来走去。这不是附近最高的山坡,相反是最矮的。仿佛是一个大湖中央的岛屿。看着四周的碧波荡漾的大湖,眺望远处的层层叠叠的山峰,可以数数哪座正在被开发的山头上被人工强行刮出来的伤痕多,可以观察哪座山最近有山火。

十年前,这里的绿湖是由一大片香蕉林组成。其时果林还是一群婴幼儿。如今,这些果林都长成了半大小伙子了。而香蕉林肯定早已变成了水稻田,因为公路边的香蕉林都消失了,换成了水稻田。一场神秘的“传染病”,使得本地区的香蕉都在渐渐消失。只有一些野生的香蕉还在顽强地生存着。它们结的果实口感不算好,而且有黑色如石子般的种子在其中,不小心会磕崩牙齿。

那是一栋由两组平房一个楼顶亭台组成的直角形建筑物。远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伫立在山顶上的亭台尖角。金黄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柱子在碧海蓝天里显得格外耀眼。

相较之下,由红砖彻成的两组平房比较平淡但不失文艺,它们被分割成好几宿舍一样的单元房,里面放置着藤椅、沙发、电视、简易餐桌等生活必需品。还有一个厨房。 一切都安排得整整有条。这里是承包果园的护园人暂住的地方。

可惜,在平房的正面额头上挂着几个蓝底铁板白色正楷大字:少生快富奔小康。把那一座充满英伦风情的红格子房子的文艺气息冲得一干二净。八角的亭子上也装模作样地用不甚潇洒但还过得去的书法题着亭子的名字“空明亭”,铭牌下面的两根柱子题的是苏轼的诗《登州海市》:东方云海空复空,羣仙出没空明中。

虽说人家苏轼登的是州海市,这是管不了那么多,他老人家也可以登老虾岭的说。

老虾岭的山顶海拔100米,与周围群山相去几百里,大有一马平川的感觉。远望云海翳翳,层峦叠翠,近观绿树掩映,红荔飘香,阡陌交错,鸡犬相闻。一派祥和富足的景象。

狗还在继续狂吠,甚至向她走近了几步。

她吓得赶紧后退,慢慢地往回走。

天边的乌云慢慢地覆盖整个天幕,显得像是有点脏的棉絮糊在天幕上面。

林逸晨决定回家。

那条小路陡峭的小路一分没增,一分没减的陡峭。由于树木都长高了,枝叶更浓密了,显得小路更幽暗了一点,也更陡峭了一点。太久没有高速运动过了,林逸晨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再像当年那样跑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株比胳膊粗壮的枝桠往下慢慢走。

林逸晨刚把脚踏上那条下坡的土路,就听到最近山脚的那一家的狗狂吠。那里终年养着三条以上的狗。

正是林逸晨的么叔么婶家养的。

林逸晨猜想么叔么婶是想要遗世独立地生活着,否则他们不会认为自己住的是一个坚固的城堡。而且是全村唯一的一栋白色带高耸围墙的“城堡”:背靠着“大”山,易守难攻。

并且全村人都是他们的假想敌。

那是一个两层的全封闭式小洋楼,洋楼外面裱着白色的长方形瓷片。想象中应该是一个类似天鹅堡般洁白圣洁的城堡。只是很不幸的,这种白色的长方形瓷片一般被用作公厕的外墙装饰。小洋楼的正面看仅有两个窗,一个是客厅里的大窗,一个是睡房的小窗,都是绿色的,白天反光,看不见室内。至于屋内有多大,鉴于他们没有请村里人去喝他们的进宅酒,大家也就无从考证了。

小洋楼盘踞在村里的最高点、最偏点。即便如此,他们还用高达两米的围墙把自家圈了起来。围墙上还安插着尖尖的玻璃碎片。活脱脱一个拒人千里的姿势。即使隔壁住的仅是他的父母,而他房前是两个哥哥,更兼他家的地势也比两个哥哥高出2米。

也就是说,他们原本已经处于一个死角,还是想更进一步的封闭自己。这绝对是作死的节奏。风水上也不合。

有时候林逸晨也有这种把自己紧紧包裹在一个小角落里的想法。就像一条蚕,自己吐丝,一层又一层,把自己紧紧地裹在最中央,最好是离外围世界有个十万八千里远。仿佛这样就安全可靠了,没有人能够伤害到自己了。

嗯,也许这是一种遗传的“孤独症”。

但是在现实中,她却算得上一个最开朗、最活泼的女子。一直以来都那么开朗,就像沙漠中的蓝天一般开朗,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狂风暴雨。

想和做,在林逸晨看来仿佛永远是一个对立面。

么叔么婶的做法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自从林逸晨十岁的时候回到村子里与父母兄弟一起过周末时起,她就没见到过村里人去拜访他们。偶然有交流,肯定是因为正在进行一项简单的贸易活动。比如村民要买么叔卖剩的猪肉。

起初,林逸晨还会在么叔么婶经过家门口的时候,礼貌地喊他们一声。但是未曾得到回应,他们仿佛是没听到。么叔长得跟林逸晨的爸爸巨像,只是他较胖一点,白一点,眼神更呆滞一点。也许是吃猪肉吃多了。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而且毫无表情的脸不足算,还冷若冰霜,小小的林逸晨觉得寒气从心底升腾上来。遂不用母亲叮嘱,自动自觉与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也装作视而不见。

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林逸晨的小堂弟堂妹们,当时才几岁,正直天真浪漫活泼可爱时期,都懂得运用“生人勿近,全村皆敌”的模式来达到孤立自己的目的。当时10岁的林逸晨是个十分斯文的小女孩,虽然也有一个“粗口敏感期”,但是总是克制着自己不爆粗,相当明白爆粗不是一个淑女行为。从她口中说出最严重的一个词是“鬼”,例如:鬼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在搞什么鬼?而当她一次在公共水井偶遇“三个小冰棍”的时候,发现小小年纪的堂弟堂妹“粗口成章”,惊得下巴都掉了。他们可以无缘无故口无遮拦地谩骂任何一个靠近他们五米之外的人。而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6岁,最小的不过3岁。真是一群冻成冰棒的小刺猬。一群小小的有自毁倾向的恶魔。

在这么一群冰冻小刺猬以及两个大冰人的调教下,他们家的狗总是凶神恶煞的,不像其他人的狗,见过一次的生人就能记得,并且还会串门示好。他们的狗不会,他们来者都吠,狂吠。村里其他人都不会经过他们家,林逸晨是常客,因为要抄近路回家。但是无论林逸晨经过多少次,他们都不曾保存林逸晨的气味与样貌,兀自白费力气地狂吠。好像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这样。

的确,因为它们总是被关着。与主人一样,培养对外界充满深深的防范精神。就算不被关着,也不会踏出离家门口五米远的地方。而狗的天性是交友、郊游、娇友。它们爱吃,爱玩,爱打群架,爱接受来自人类的爱抚。哪怕不是家人,如果是设定为朋友,都可以在主人面前敞开肚皮给他们接受自己的恩宠。林逸晨家里的每只狗狗都受到来自全村小朋友的爱抚,并且它们也乐意。而林逸晨去拜访邻居的时候,也会跟他们一起玩狗。

也许世界对于围墙内的狗狗来讲,就是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而已。世界上的人也是围墙内的那几个而已。

他们两个大人、三个小孩、三条大狗的特立独行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除了不搭理村里人,不主动与村里任何一个人说话示好外,更从不参与任何村里的团体活动,不给任何份子钱做任何公共设施:拉水管、修路、修伺堂什么的,拒绝。

因此他们自己打了一口井,每天要用水就用手把水给泵上来。

但是他们竟然敢于去新伺堂里拜祖宗,通常都是在所有人都拜过了之后才去。但有一次大年初一拜神,当大家都在的时候,他们也去了。刚好那年林逸晨也早起,跟着妈妈去拜神。她吃惊不小。当时么婶带着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的小女儿过去。小女儿一言不发,倒是么婶仿佛没事发生一样随口应了一些阿姨客套的话语。

林逸晨出生之前绝对有许多故事发生。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历史能使得他与村民们割裂如此,冰冻三尺。

对着那永远凶狠的黑白黄三条狗,林逸晨觉得很无奈,她只是想路过而已。一人三狗僵持在一条小小的下水道前。

直到屋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出声呵斥,黑白黄三狗才停止敌对的态度,放林逸晨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