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达大山深处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我挎着一个帆布包,跟在想到张大叔的后面,跨过一条大山涧。这山涧的形状有点像一个巨大的女人阴道。我们从阴唇的左边,踩着石头跨到右边去。一头牛躺在上游的水窝里,悠哉悠哉地嚼着嘴。
“大叔,我们来看您了。”张大叔老远就喊了起来。
我看到对面岸上一间破旧到几乎看不出年代的瓦房子,有一个歪歪斜斜的铁门,张着一个黑洞洞的口。几只黄狗在门前匍匐着。纯黄色的狗,精瘦瘦的,好奇又警惕地看着我们靠近。再往前一点,它们就吠了起来。
一只搭在门口的铁栅栏上,黑铁丝焊接的格子栅栏被打开了。我们走了近去。
“你来了。”一个苍老得像一朵已经盛开很久的蒲公英的老人微笑着。老远老远地对着我们笑。
张大叔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回头对我说:“他是我的启蒙老师。”
“老师,这是《生命》杂志的记者,小林。”他对着眼前的老人介绍我。老人乐呵呵地对我点点头。
“老师,节日快乐!”张大叔,又说。
“老师,节日快乐!”我也跟着说。
老人乐呵呵地笑着,心满意足的感觉。他对着一个黑洞洞的房门喊了一声:“阿英!”
他的老伴儿,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一步一顿地从黑幽幽的房间里出来。她的手扶着厚实的年代久远的木门。木门已经看不出油漆的颜色,只是黑乎乎的,布满白色的灰尘。就像这两位老人。她使劲地瞧着我们,虽然年纪大,但是老眼并不昏花。她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请坐。”然后张罗着茶水。张大叔赶紧说:“师母,不忙,不忙。您坐。我来。”
他把随身带的一些小礼物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她充满感激地接了,然后一步一顿地拿着,走到桌边上,放下。她每走一步仿佛都需要花费相当大的力气。但是她毕竟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了过去。
只见她,手脚细如枯枝,腰身弯曲如虾,但还是试图挺直。她的眼珠完全是黑色的,像一颗熟透的巨峰葡萄。老人的嘴巴紧紧地抿着,仿佛一个倔强的小女孩。
这里是仙根村,传说中住在这里的人,呼吸了仙根的仙气,在老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变成一棵树的一个村子。
老人说,传说中要变成树的人,须是像得道高僧那样的人物。是一种在家修行的方式。这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当你变成了树之后,就像到了你的下一世。不同的是,你还有着一种感知,一种隐约的关于前世的记忆。但是你却什么都做不了了。你的子孙们找不到你,你也无法与他们相认。你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开枝散叶,给他们阴凉的庇护。
变成树的人,在变化之前有什么特征吗?
老人摇摇头,表示说不上来。
那你希望能够变成一棵树吗?
如果真像传说中的那样,倒也无所谓。好过喂白蚁了去。
老人乐呵呵地说。 老人极瘦,握着他的手,感觉握着一只小鸟,骨骼轻盈。很难想象,这曾经是一个壮实而高大的男人。

老人告诉我,他一生当中生了十个儿女,但是却因为落后的医疗,失去了一半,存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都在不远的地方好好地生活着。当问及他们,为什么不跟孩子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他乐呵呵地笑了,说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挺好的呢,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可是,你生孩子不就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吗?
他摆摆手,说,孩子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我们两个老人,已经老到要出世了,跟他们一起住,没得玷污了他们的屋子呢。
张大叔告诉我,他的儿子们都很有出息,每个人都在镇上或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车子。女儿们都嫁得很好,一个嫁给高级教师,一个嫁给退伍军人,生活其乐融融。现在他们的孙子外孙们又都已经全数长大成家,有了下一代。 孩子们都在忙着帮忙照顾下一代呢。
老人感慨着说。现在不必从前,孩子们都身骄肉贵,抚养成本也很高啊。
虽然他这么清淡地说,我却听到了深深的落寞。世界在春天里繁花盛开,作为垦荒的第一代,他们却只能在遥远的山中孤寂地凋零。他们漫无目的地消磨着时光,无能为力地看着作为人的生命力在身上一点点褪去,抽丝剥茧般,直到最后,剩下一个空空的骨架。
老人一直有个心愿,能够到最繁华的地方去看一眼。但是,因为年事已高,没有谁敢带他去。有一个看着长大的外孙女倒是很想带着他们去外面逛,然而却一直没有机会。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们向他们承诺,不久之后又会去看他们。老人笑着说:“下一次,不知道是否还能看到我们呢。我们却是能够一直看着你们的。” 我看到两行清泪从他的老妻眼中流出。我转过头去,不忍卒看。 我们走出村口的时候,路过一棵老根盘错、疙瘩满布的三人合抱的龙眼树。张大叔深情地说:“这棵树,据说是我们的一个太太太爷爷。我小时候有一次爬得老高老高的,一个不留神,差点要掉下来了,却不知怎么的,攀住了一个枝桠。也许是那个枝桠缠住了我,使我不得跌倒。”他像个孩子一样,张开怀抱,轻轻地抱住那棵已经几百年了的老树。
那一夜,我梦见高高的山坡上,有两株并排的异常高大的树,阳光穿过,在其中闪耀,仿佛两者紧握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