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灾稻民哭》
诗/风小力
雨落青瓦滴红愁,田间新稻水中游。
农家田园老天收,和平盛世有人瘦。

种田是一种靠天吃饭的活儿,不比大棚蔬菜。在依旧淳朴的乡村,没有被现代商业污染的地方,农民们像他们种的庄稼那样,风里来雨里去。一朝台风来,如果遇上恰好成熟的稻谷,再落上三两天,一般都会发芽了。如此一来,几个月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小时候,住外婆家,每天晚上外公都要起床去看田里的禾苗是否有水。
外婆的水田离家里大约有三五公里远,还在山坡上。那时候外公大约是在70多岁的年纪。他就打着个手电筒,一个人光着脚出去了。
他永远不穿鞋,脚上的厚茧结了一层又一层,有好些都开裂了。手指甲和脚趾甲好像已经老化到不能长出来了。反正我没见过他剪手指甲脚趾甲。
乡里人大多数都要起夜去守着田水,不然就会被别人截去了。所以有时候会商量好轮着流水。但是总有人不守规矩,自私自利。有时候,辛辛苦苦放满了田水,施了好肥,却被人家故意放到自己的田里去了。每当此时,外婆就好一顿顿足捶胸,直骂那个偷肥水的人。却无计可施,覆水难收,已经流出去的肥水也没办法收回来。而且都是乡里乡邻的,脸皮再怎么撕也撕不破。
为着种田,外公外婆家买了铁犁,铁耙,还有一只大水牛。这些宝贝都比我年纪要大。
要吃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农民们需要经过下秧、拔秧、插田、匀田、施肥、除虫、除杂草、割禾、打禾、晒谷、辗米,这些工序。而这些都只是女人的工作。
男人们的工作有:翻地、犁田、耙田、看田水、担担抬抬等。
种水稻在我看来是十分辛苦的。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要帮忙放牛,那时候还没上学。我拉着牛在河边放,在山上放,在田边放。总要时不时留心不让它偷吃别人家的庄稼。牛特别爱吃庄稼。我猜是因为庄稼都被精心呵护,汁多味美。牛吃饱了,还要带它去河里洗澡,有时候还要给它搓背。牛很享受躺在水里的感觉。放牛也是一件挺惬意的事情。
等我上小学了,我就要开始帮忙拔秧。插秧之前的秧苗都集中在一块田里,长得密密麻麻,要一株株拔出来,分开三五株一手,像点矩阵那样整齐地插在犁过、又耙得平整,且泥块都变成黑色细腻泥浆的水田里。拔秧和插秧的工作都很枯燥。拔秧胜在可以坐在小木凳上,插秧就只能站着,而且得不断地点头哈腰。唯一的消遣就是说话、叨家常。
拔秧一般是老人和小孩干的事,插秧就是年富力壮的女人的事情了。男人一般不插秧,只在没人手的时候来帮忙。男人要干力气活:耙田、犁田。有时候拔秧、插秧、犁田、耙田这几件本该是流水线的工作会在同时进行,只是分在不同的田里而已。这个时候就得一家子齐上阵,大家有说有笑,互相吆喝。男孩帮着男人扶犁或者赶牛,女孩帮着女人拔秧、分秧或者插秧。老太太统领三军。老头子来回运水,运伙食,挑担。
秧插下之后,男人负责看水施肥,女人负责拿着棍子柱着,在插满轻轻幼苗的田里用自己脚当熨斗,把水田“熨平”,这就是匀田啦!这样有利于肥水的贯通,同时还可以“查漏补缺”,看哪里苗没长好,及时补上去。
盛夏的时候,可收第一轮稻米,种第二轮。这又是农忙的时候,大人们往往忙得四脚朝天。
小孩也不能闲着,得帮忙晒稻谷——也就是看着太阳底下的稻谷,不许给鸡吃了去。每隔一个半个钟头,就要翻一翻谷,好使稻谷晒得均匀。太阳往往很毒,在太阳底下站个三五分钟,回到屋里就会眼花,脑袋也嗡嗡作响。然而,这个工作还是不错的,可以一边做作业,一边看鸡。那些鸡和鸭总是偷偷摸摸的,而且胃口很大。它们都知道金色的稻谷不是它们的食量,他们就偷和抢。看见我过去了,赶紧跑掉。有时候会飞来一两只黑色的八哥,我就尽它们吃了去。它们的胃口很小,啄几下就飞走了。
等我上中学了,就要帮忙割禾了。在割禾面前,之前那几样工作都是小儿科。割禾一个是累、二个是热、三个是很容易受伤。
水田里经过一季的“生态圈建立”,已经有了不少“原住居民”——青蛙、水蛇、蚱蜢、鸟、鱼、虾、螃蟹、水蛭、蚂蟥等等。不小心踩到哪位,善良的就当中奖,可以吃掉,凶猛的有可能就自己吃亏了,出血还是赚到了呢!除此之外,最容易给人造成肌肤伤害的,莫过于那些尖尖的稻芒了。正所谓“针尖对麦芒”,其实稻谷的叶子也是很锋利的。走过路过都会被割伤。随着稻谷的成熟,稻叶的锋芒越来越锋利。
虽然是个小稻农,但我只拿过一两次镰刀。 那种燥热,难以忍受;其辛苦,刻骨难忘。兴头头地获得了割禾的许可,拿着镰刀咔嚓咔嚓地割了半个钟头左右,我就瘫倒在铺满绿草毯的田埂边,任正午的太阳纸质曝晒下来也毫无知觉。手和脚还有脸都被禾芒割得伤痕累累,七零八落的疤痕轻轻地鼓了起来,摸上去好像一条条的蚯蚓钻在里面,痒痒的。此时,我的妈妈、舅妈们还有外婆,都在跟时间赛跑一样,飞快地挥舞着镰刀,一会儿就把稻谷割倒一大把。表哥表姐们飞快地捧着稻谷去脱粒。须臾,就收获了满满一担的稻谷。爸爸和舅舅们来回挑着回到几公里外的家里放着。
白天的劳累和受伤对我来说都还算不了什么。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折磨:我的整个脸、手、脚都红肿起来,皮肤绷得紧紧的,口干得很,喝水也不顶用。而且头痛欲裂,叫唤不迭,直要到下半夜才朦胧睡去。第二天红肿褪去,但是皮肤开始发黑;到了第三天,皮肤就开始一块块的皮往下掉,一手搓上去,滑溜溜的,全是皮。每次都要晒过两三天之后头才不会痛。 外婆说我是读书人,晒不得了。就再也没有让我去割稻谷,只让分配一些比较轻的工作给我。真惭愧。
一直到高中毕业,只要是暑假,只要在外婆家,都帮着他们晒稻谷。外公外婆其实早应该退休,他们的儿子们都已经不种田,平常都在外打工,只在农忙的时候回来帮忙收稻谷。而且渐渐地把水田改种果树,但是他们还是执着地在越缩越小的水田上耕耘。
直到几年前,在众多儿媳的强烈抗议声中才停歇。即便如此,天生见不得浪费的外公,认为肥沃的土地不种点什么兼职是罪过,于是还是偷偷地种着花生、玉米、黄豆、黑豆、芝麻等等这些不需要费太大劲儿又新鲜的作物。他总是很自豪地向我炫耀他的“作品”,就像一个刚去上学,获得不少奖状或者小红花的孩子那般。
他给我煮五彩的玉米,十分结实,口感很好。往往他的玉米吃不完,都拿来打粉喂鸡了。他种过甜甜的甘蔗,每次我们过去,他都要特地给我们砍几根来啃。但是慢慢地大家都长大了,不稀罕甘蔗了。他又在河边种了石榴,在门前种了紫色的某种野菜,在山后种了李子,在自留地上种了橄榄等等……
如今,他已九十多,还在琢磨着种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