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本   六月 二十七日

我最亲爱的先生,我刚收到来自你的美丽礼物,还有更美好的来信。没有一个孤儿能像伊芙琳娜这般幸运!虽然没有爸爸,而且更惨的是没有妈妈——从小就被剥夺了这两份天生的亲情, 可是她却没有因这缺失的爱而感到悲痛,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觉得缺乏最体贴的父爱、最宠溺的母爱;她也从来没有因为失去他们而感到悲伤!非常感谢收到你给我寄来的官方代币(支票), 而且我还会努力地使它用得其所,让它配得起你对我的行为的信心。

你对麦卡尼先生的怀疑让我有点不安。 先生,事实上他看上去不是因为感到罪恶而忧伤。 不过我希望在我离开伦敦城之前,我能对他多加了解,看他是否是个正派人,值得我的同情和你的恩惠。

我很乐意与克莱门特先生断绝来往, 只要我能自行决定这件事。可是,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子才能完完全全不跟他见面!

玛文小姐最近来信告诉我他目前在霍华德庄园那里,依然很受船长的喜爱,几乎是整栋屋子的灵魂和生命了。 自从我上次写信给你之后,时间又悄悄的溜去了一些,杜威尔夫人因为重感冒而不得不待在屋子里, 而布兰登一家子则因为坏天气而不得出门。只有那年轻的布兰登来过这里两三次, 可是他的行为虽然一样的荒唐,但是比之前更加难以解释:他说话很少,几乎没留意到杜威尔夫人,而且每次看我都笑嘻嘻的。 有时候他走到我身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可是然后他突然又停下来,非常粗鲁地在我面前大笑起来。

噢!当克林顿夫人来的时候我该多么的高兴啊!

六月二十九日

昨天早晨,史密斯先生来告知我们汉普斯踏集会在今晚举行,然后他给杜威尔夫人一张门票,也给我带来了一张。我感谢他的好意,可是告诉他我很惊讶他居然那么快就忘了,我已经拒绝去参加舞会了。

“老天,小姐,”他喊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认真的?嗨 ,嗨, 不要生气。 你的外祖母会在那里照顾你的,因此我不会把你拐走的,所以你不去的话就对我不公平了。 再说了,小姐,我是特地为你弄来这两张票的。”

“要是你一定要塞给我这票,”我说,“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的话,我可是一点都不会领情的。”

“亲爱的小姐,”他喊道,“你那么聪明,我说不过你。事实上你聪明得吓人了,小姐!来吧,你的外祖母会问起你的,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冷酷。”

杜威尔夫人非常乐意干涉此事,她希望我不要再顽抗,因为她自己很想去,而且一定要我陪着她去。我抗议无效, 只有引她生气。 于是史密斯先生把两张票都给了杜威尔夫人之后,就带着胜利的微笑说今晚他会早点来,然后就走了。

真烦,我们跟这个年轻人一点都不熟,她自己过于热情的赏脸跟人家去参加舞会就算了,还强迫我去做陪衬。 我决定说什么也不跟他跳舞, 无论我的拒绝令他有多伤心难过。

下午,他又过来了,看得出来他为了吸引我注意特地好好的打扮了一番:他穿着很炫目,只是没有品味。他虽然想极力装得像个体面的绅士,但是可能由于从来没穿过那么贵的衣服,使得他不住地瞄瞄自己的新皮囊,好像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穿起龙袍不像太子的感觉——或许刚好相反,他为此洋洋得意。只可惜他没有意识到这么不雅的行为让他跟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

我们在喝茶的时候布兰登小姐和她的哥哥过来了。我很抱歉看到前者见到史密斯先生的惊愕神色。我先前就想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出现征询过她的意见, 可是每次都被她粗鲁地打断了我的问话。她非常不悦地瞧瞧我再瞧瞧布兰登先生,再瞧瞧我,便冷冷的坐到窗台边去,很少回答杜威尔夫人的问话,而我跟她说话她则干脆完全转过头去。

史密斯看到自己居然能让人争风喝醋了,感到很高兴,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与其说是掩饰,不如说是显摆自己的内心的满意。

“老天爷啊!”小布兰登喊着,“哎呀,你看上去完全跟五便士上的绅士那么漂亮了!哎呀,你这是要去哪呢?”

“去汉普斯踏舞会。”史密斯先生回答。

“去舞会!”他喊着,“哎呀,什么,姑婆也要去吗?哈哈哈!”

“当然了,”杜威尔夫人喊着,“有什么不可以的!”

“请问,姑婆,你也跳舞吗?”

“也许我会,不过先生,我想这不关你的事。”

“上帝!噢,我也应该去!我十分想去看姑婆跳舞!可是搞笑的是,我不觉得她能找到一个舞伴!”

“你真是我见过最粗鲁的男孩!”杜威尔夫人生气地喊,“哼,我保准把你刚才说的话告诉你老爸, 我可容忍不了这么没大没小的行为。”

“哎呀,老天,姑婆呀,你干嘛那么生气啊?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生气了。 你跟比蒂和波波一个样,老喜欢骂人。”

“汤姆,我希望,”布兰登小姐喊,“你自说自话好了,少在这里指名带姓。”

“啊,看,她气头来了!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净是吵架。 我想她们宁愿不吃不喝也要吵架的。”

“呸,汤姆,”史密斯先生喊,“你在女士面前老是失态。 你见过我有对女士那么粗鲁过吗?”

“哎呀,老天,你是个大众情人嘛。 不过那也没啥了不起的。所以,要是你真的是个大众情人的话,你也许要礼貌周到地跟我的姑婆跳舞了。”然后,他哈哈大笑,发誓说他们俩跳舞肯定绝对精彩。

“情况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好玩,也不至于太糟糕。”杜威尔夫人喊着,“我保证,你永远也看不到你想看的那情景。所以不要再自作多情的痴人说梦,我不喜欢你这些没教养的话。 至于我和史密斯先生跳舞,你会发现那是这个星期以来最精彩的表演了。”

“哎呀,夫人,那个嘛,”史密斯先生非常惊讶地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玩桥牌,因此我以为我要跟这位女士跳舞。”

我马上抓住这个机会宣布我绝对不跳舞。

“绝对不跳舞!”布兰登小姐重复着,“是的,这可倒像是人们去舞会的目的。”

“我可希望她不那么绝对。”她的哥哥说,“因为这样的话史密斯先生就只有一个舞伴了,那就是姑婆。老天,那他多郁闷啊!”

“哦,至于那个嘛,”史密斯先生说,“我一点也不担心说服不了这位年轻的女士,只要我把她带进那屋子。”

“事实上,先生,”我喊道,听到这么自负的话感到非常的生气,“你完全弄错了,因此我想警醒你一下,我是言出必行的。”

“那么,请问,小姐,要是我不至于唐突的话,”布兰登小姐冷笑地喊道,“那你去那里做什么?”

“仅仅而且仅仅是,”我回答,“应杜威尔夫人的要求,陪她去。”

“小姐,”小布兰登喊,“比蒂就希望去的是她,因为她一早对史密斯先生垂涎三尺了。”

“汤姆,”他的妹妹站起来喊,“我真想真想打你耳光!你怎么敢这样说我!”

“汤姆,不要这么说,这么说是不对的,”史密斯先生假笑着说,“你这是在公布女士的秘密呀。 不过比蒂小姐,不用理他,我一点都不相信他说的话。”

“哎呀,我就知道比蒂为了能够跟你去,割掉她一只耳朵她都不介意。”她哥哥回应说,“可惜史密斯先生最喜欢的是小姐,——跟别人一样!”

正当她生气地跟她哥哥吵起架来的时候,史密斯先生在我耳边嘀咕:“哎呀,小姐,你怎么可以长得比你的表姐们漂亮那么多?只要有你在,就没人愿意多看她们一眼了。”

“小姐,”小布兰登喊到,“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不怀好意的。 我可跟你保证,他是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因为他在我面前说了一遍又一遍不结婚。再说,如果他真的要结婚,那么比蒂早就成了史密斯太太了。幸亏他没有。”

“嗨, 嗨,汤姆,不要泄露秘密。 你让女士们都害怕我了。我跟你说,”他压低了声音,“要是我真的要结婚,那应该是跟你表妹结了。”

应该是!——亲爱的先生,你有见过这么自大的人吗?我毫不掩饰地鄙视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去。

很快,史密斯先生就找来了一辆出租马车。 我向布兰登小姐告别的时候,她生气地掉头,没有给我任何回礼。也许她认为我应该尽力避免去引起这个自以为是的年轻男人的注意。

舞会在汉普斯踏的长屋举行。

这屋子可真是名得好,再没有什么别的名字比这个更贴切了。纵观整座屋子,你会发现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建筑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是以它的长度著称。

幸好杜威尔夫人一开始就宣称要跟史密斯先生跳第一支舞,我才得以从他的死缠烂打中解脱出来。史密斯先生一点都不情愿,但是她视而不见,他只得乖乖地拉她去舞池。

然而,她说决定要跳米奴哀小步舞的时候我可没感到高兴,事实上,我很惊讶,我可是一点都没想到她怎么喜欢这样炫耀自己。虽然她是这舞会的带头人,但是她好艰难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去,因为史密斯先生相当讨厌跟她说话。

在他们跳着米奴哀小步舞的时候,我很高兴地发现周围都是陌生人。杜威尔夫人很不幸:她一出场就受到了全场瞩目,因为她古怪的舞步、花哨的衣服、耀目的口红,还有她那一把年纪让人们禁不住窃窃地嘲笑起她来。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跳,但是史密斯先生却在我面前口无遮拦地取笑她,话能有多难听便说得多难听。我既不想看他,也不想听他说些什么,更受不了他对我抱怨要跟杜威尔夫人跳舞的不满。我跟他说这些话对这屋子里别的人说好过对我说。

她跳完舞回到我们身边后便脸色阴沉地问我,对她跳的米奴哀小步舞有何看法。 我尽可能斯文地给予评价,但是我毫无热情地赞美分明令她失望了。然后她叫史密斯先生找个能避开这些乡巴佬的地方来跳舞,于是他们便走了。不过在离去之前他低声地跟我说:“我向你抗议,小姐,要是被我的熟人看见我跟这么老的女士跳舞肯定会很没面子!”

我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麻烦的男人的纠缠了。但是我还没有时间来好好享受这清净,就有一个人来搭话,希望能跟我跳上一曲。

我告诉他我不跳舞,可是他觉得磨一磨我,我就会投降。于是我不得不装得再傲慢一点好让他知难而退。

他走了之后,又有几个人来,以同样的方式邀请我跳舞。他们的言谈都非常的不雅、缺乏教养,于是我开始发现我的处境一点都不舒服,而且意图清净的想法在这里显然是行不通的。 因为我独自一个人,因此恐怕我得假装我已经接受了邀请,好过直接拒绝他们;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十分清楚该怎么演才像真的一样。亲爱的先生,我想你看着我一本正经的骄傲样子一定会笑坏肚皮的。

当杜威尔夫人和史密斯先生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是显得开始还是难过。后者马上又说要跟我跳舞,而杜威尔夫人说要去打牌。于是她一安顿好,就希望我们去跳舞。

我不想写之后我们争吵的内容。史密斯先生一直在纠缠我,缠得我累到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我最后几乎觉得要答应他的时候,突然想起劳威尔先生那件事,于是马上告诉我的迫害者,说我是不能跟他跳舞的了,就算我想也不可能了,因为之前他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人。

虽然他很不高兴,但他没有因此而罢休,反而公然地不顾我的情面,大声地说我并没有提及已经有约了的事 。

我一直对他很冷漠,但不由自主的也听了一些进去,他一发现我在听,马上改了话题。 事实上我没有精力听他唠叨,我的心思完全放在之前的两次舞会和现在的舞会的对比之上。 那舞会——那些谈话——那些人群——哦,前后对比多强烈啊!

然而不久,他又努力地把我的注意力拉到他那里去,用的是非常粗鲁的方式:他对我说着对我的“爱慕”之情。在这公共场合下,用如此随便的方式!因此我也狠狠地以同样的坦白方式向他表示我的不满。

但当我发现他的卤莽时——还有什么别的词可以代替吗?——我还是觉得很惊讶。他认为我的不满是因为对他的品德的怀疑,因为他说:“亲爱的小姐,请你耐心听我讲。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坏心眼,我的确没有。可是,说真的,没有谁会突然决定结婚这事儿。结婚事关一个人失去自由、被朋友嘲笑的事情。小姐,我坦白跟你说,你是第一个女士让我对不结婚有所动摇的人。因为,毕竟我认为婚姻就是地狱!”

我回答:“先生,我一点也不在乎你选择婚姻生活还是抱单身主义。 因此,你不用麻烦在我面前分析两者的优缺点。 ”

“哎呀,小姐,说真的,你现在有点不高兴了,对此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知道,婚姻是女人的一切,但是对男人来说却完全不一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就会知道。假如你跟我一样,有一大帮熟人,假如你一直在他们当中表现得有点、有点聪明,哎呀,你还会想一下子结了婚,导致在朋友当中的地位一下子由天堂跌到地狱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无知无耻自以为是的男人把我吓到噤若寒蝉了。

他又补充道:“小姐,我不怕跟你说,不但比蒂小姐——要不是他哥哥泄露了她的秘密,我是不应该提到她的——还有很多别的女士都向我提过亲,可是我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更确切的说,我不把她们当回事。因此你可以感到十分的荣幸了。”说完他伸出手来想托我的手,又说,“我确信,再也不会有人能像你那样使我心动。“

我马上尽量傲慢地退后,并且喊道:“先生,你完完全全搞错对象了。你以为你说的这番话就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荣幸吗?相反,我想你有必要知道,我听了觉得很恶心,简直无法忍受。”

然后我马上坐到杜威尔夫人的背后。她听到我拒绝了所有的人,便怜悯我对这个世界的无知,可是没有再坚持让我去跳舞。

事实上,这个虚荣的男人让我激发了我从来不曾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真受不了,他怎么可以认为我很好摆弄。

晚上余下的时间里都很平静。 史密斯先生再没有跟我说话,只在最后我们离开了屋子、杜威尔夫人坐进了马车之后,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愤怒地说:“下次我再要买票请女孩子跳舞的话,一定要事先跟她谈好,免得她把我塞到祖母类的人手里。”

我们很安全地回到了家,因此这漫长的无奈的又无聊的无趣的晚上也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