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本   六月十八日

杜威尔夫人今天起得很晚,一点钟才起床,所以我们才刚吃过早餐,这个时候布兰登小姐和她的哥哥还有史密斯先生并且杜波伊斯先生一并来访,给我们问安了。

小布兰登先生的礼貌大约是受其老爸的约束,而他妹妹和史密斯先生则各怀鬼胎。几乎还没有跟杜威尔夫人问好,史密斯先生就急切地问我:“请问小姐,昨晚那位绅士是谁?”

“表妹,请问,”布兰登小姐说,“那位先生是不是你那晚在歌剧院跟他跑的那个?”

“老天,就是他。”小布兰登说,“我发誓我忘不了他的脸。 ”

“见过他的人应该都忘不了他。”他的妹妹回答,“他是我见过的最体面的绅士,你不觉得吗,史密斯先生?”

“哎呀,你都没有给时间着女士回答,”史密斯先生说,“小姐,请问那位绅士叫什么名字?”

“威洛比,先生。”

“威洛比!我应该听过这个名字。请问小姐,他结婚了吗?”

“老天,当然没有,”布兰登小姐喊着,“他看上去比那些结了婚的男人聪明多了。请问表妹,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请问小姐,”小布兰登也同时开口说,“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回答。

“肯定是一些非常体面的工作,”布兰登小姐说,“因为他穿得很好。”

“那应该收入非常好,“斯密斯先生说,“因为他穿的那套衣服不少于三十到四十镑。 我对衣服的价格很了解的。请问小姐, 你能告诉我他一年收入多少吗?”

“不要在讨论他了,”杜威尔夫人喊,“因为我不喜欢听到他的名字。我肯定他是世界上最坏蛋的人。 因为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连他的一根毫毛我都没有碰过,但是我确信他是那个玛文船长的同伙,企图杀死我。”

在场的每个人,除了我都想听她的解释。 这个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噪杂的马蹄声,一会之后,在没有任何通报的情况下,他闯了进来,杜威尔夫人正在讲着有关他的事情。 在场所有听众都吓坏了,脸上带着犯罪的表情,仿佛是悔不该听杜威尔说的事,他们忙乱地找着位子坐下来,不一会儿就都正襟危坐了。

克莱门特对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单独对杜威尔夫人讲:“夫人,我正在恭敬地等候你的吩咐,你是否有口信让我捎到霍华德庄园去?我明天正要上那儿去。”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里聚集起来的暴怒,没等她开口说话,马上就对着我说:“还有你,小姐,要是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为你去做。”

“先生,我没什么吩咐。”

“一点都没!也没有给玛文小姐!没有一点字条信件吗?”

“我昨天已经通过邮局寄了信给她了。”

“要是知道你住这里的话,我会早点来跟你说的。”

“我的朋友,”杜威尔夫人刚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此刻喊道,“我想没人喜欢你来献殷勤。”

“你说什么,夫人?”这个大无畏的克莱门特先生喊,同时马上转伸向着她;“我想没人惹了你吧?”

“你想没人惹我!”她喊着,激动得有点难以说话,然后便站了起来。 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于是一下子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克莱门特先生并没有因此感到局促不安, 相反,他感动地向在场的人鞠了个躬以示感谢, 说:“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这么客气,请你们都坐下来。“

“请问先生,”布兰登小姐说,一边给他搬了张椅子到他面前, “你不打算坐下来吗?”

“小姐,你真是个大好人,没有添什么麻烦—”

这么说着,这个奇怪的人就坐了下来, 而且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坐了下来,包括杜威尔夫人她自己, 好像是被他的大胆震慑住了,不敢再说什么话来。

然后他镇定得像一个受了邀请来这里做客的人那样,开口谈论天气,——谈论它的不稳定性,然后说说夏天里那些酷热的公共场所,说说空荡荡的伦敦, 说说别的家常话。

可是没有人跟他搭腔, 史密斯先生好像很害怕, 小布兰登先生很害羞, 杜波伊斯先生感到很神奇, 杜威尔夫人感到很生气,而我自己是打定主意不跟他胡扯。 他所得到的反应只是布兰登小姐专注的倾听、点头、微笑,还不时插上一两句咦哦。

最后,我想他应该是讲到累了, 而且每个人都盯着他,把他也盯累了,又没人跟他聊, 他就跟我和杜威尔夫人说:“女士们,我觉得自己太不幸了,居然挑了一个你们都不在的日子去拜访霍华德庄园。”

“我想也是的,先生,我想也是的,”杜威尔夫人喊着,急忙地站起来,然后又一下子坐了下去,–“你是想着有人供你玩乐, 因此你希望我还在那里。 我可告诉你,你再也愚弄不了我了,还有,”她提高了分贝,“你再敢对我玩那样的花样,我一定能把你认出来,到时我就不跟你客气,直接把你送到司法院里(派出所)。 所以,先生,要是你想不出什么别的好点子来愚弄人,还是让人家在黑夜里赶上一整晚的路的话,我可跟你说明白了, 我跟Tyrrell司法官一样,也知道一些法律常识。”

克莱门特遭到这样的攻击感到很尴尬, 可是他却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声称他一点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哦,”她喊道,“像你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什么都说的出。 但是要是你敢发誓,一直发誓到脸色发紫,我就相信你。 我是最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谁也动摇不了我的信心。”

“那个自然,夫人,”他有点犹豫地说,“我希望你不会怀疑我曾经有那样的意图, 我非常的尊重你—-”

“哦,先生, 你突然间怎么那么有礼貌了!可我知道你的目的!你只是想得到你想要的!-你在霍华德庄园的时候可以把我像条狗那样对待,但是在这里,我是着屋子的主人,现在你甜言蜜语的想哄我开门给你进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居心何在!所以你不必费神了,在我屋子里你什么都捞不到,就算一盏茶我也不会给你。 因此,先生,你看,我不是以牙还牙了吗?!”

这话中带着很硬的刺, 居然都让克莱门特的先生站不住脚了, 被吓得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

他此时的尴尬让杜威尔夫人更加有恃无恐,也让旁观的人越来越好奇。刚才他们见他进来的时候惊慌得找不到北,现在一个两个都镇定得跟定海神针一样:史密斯先生昨晚深深受伤的表情和妒忌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但是现在又恢复到往常的超级自信了。 小布兰登先生,之前被这个体面的绅士吓得一愣一愣的,现在也变回了平常的粗鲁和随便——此时听着他的姑婆毫不客气地数落这个纨绔弟子,感到非常的满意,以致咧开嘴巴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杜威尔夫人用胜利的目光环视一周之后,大受鼓舞,决定乘胜追击。“啊,先生,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里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然后就像你在霍华德庄园那里所做的一样,来随心所欲的折磨我。 你要知道,我现在是跟你一样的狡猾了, 不信你去试试,去找个人来跟你一起带着面具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伦敦塔那里发生的可怕事情, 看我信不信!我可告诉你,你以为我喜欢开那种玩笑吗?你找错人了!”

“夫人,我以我的人格发誓,我保证,我真的不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这中间肯定有点误会。”

“什么,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对那件事一点都不知道吧?”

“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以人格发誓。”

噢!克莱门特, 我想, 这是你人格的奖赏!

“发誓,”杜威尔夫人喊,“真的是没有比这更令人生气了!哎呀,你还可以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哎!”

“夫人,我敢保证,我们之间有了误会—”

“不要向我保证任何东西,”杜威尔夫人喊,又提高了分贝,“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而且你也心知肚明。 不是你告诉我关于杜波伊斯先生的事情的吗?哎呀,杜波伊斯先生从来都不去那里,连附近都没去过, 从那一点就可以看出完全是你的诡计了。”

“会不会是有两个人同名的?这个失误是没办法避免的嘛——”

“不要告诉我失误的事情,因为你根本就是故意的。还有,你不也带着面具走到马车门口,而且还帮忙把我拖进水沟里? 我发誓, 要是你再那样做,我可是要你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我发誓!”

这时布兰登小姐格格笑着, 史密斯先生鄙夷地微笑,小布兰登先生则咬着手帕,以免笑得太过火。

克莱门特先生,本来就对那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现在也觉得尴尬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你真的,真的不能让我,蒙受这样的不公, 你认为我, 我也有份,参与那恶作剧—-”

听到这个,小布兰登再也忍不住了, 大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妹妹和史密斯先生虽然比较有节制,但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克莱门特先生非常生气地藐视了他们一眼,然后告诉杜威尔夫人,现在不跟她争论,改日她一个人的时候再来拜会并辩解。

“哦,老天,先生,”她喊,“我可一点也不想招待你。 除非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胆大的人,否则你就应该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出现。”

然后又是一阵“哈哈哈,呵呵呵!刚才抑制住的笑声此时都破口而出,声震瓦砾。 克莱门特再也受不了被他们取笑了, 没有回杜威尔夫人的话,他就一个箭步的冲到史密斯和小布兰登先生面前去,严厉地问他们笑什么?

看着他那么严肃的脸,听着那么生气的声音, 他们的欢笑一下子就停了,就像突然停掉的钟摆一样。 然后他们傻乎乎地你看我,我看他,又互相对望一下, 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一句:“没什么,先生。”

“变得真快,”杜威尔夫人说,“太过分了!请问先生,你来这里是看我还是来命令这些人的?我想等下在场的人都不许笑就许你笑了!”

“夫人,在我来说,”他一边说,一边鞠躬,“一个女士可以在我面前做任何的事情,因此你也有此特权。 但是我从来不允许绅士们也这么做。”

然后,他向一直坐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我走过来,说:“安薇儿小姐, 至少我可以告知霍华德庄园的朋友们说你的气色很好。“然后他减低音量,补充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亲爱的人儿,这些是什么人? 你怎么会跟这么奇怪的人一起?”

“请求你替我向他们所有人问候,先生,”我大声回答,“我希望他们都安好。”

他略带责备地看着我,但吻着我的手,然后向杜威尔夫人和布兰登小姐鞠了个躬就匆忙地走过那些男人们,出门去了。

我想他近期应该都不敢再来这里了,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惨烈的别攻击得无招架之力。

杜威尔夫人看着他走了之后非常的得意, 开始幻想着要是玛文船长也来拜访她,好让她也如法炮制他,多好!史密斯先生这时听说了他是个从男爵,而且看着他上了一辆相当漂亮的马车走了,宣称要是他早一点知道他是个从男爵就说什么也不会笑他了,而且很后悔失去了一个结交上流社会的人的机会。 小布兰登先生则发誓要是他早点知道他的身份的话,他就讨好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客户。 而对于一直都赞赏他的布兰登小姐,则断言她一直都认为他是个表里如一的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