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

昨天早晨,杜威尔夫人又派我去布兰登家人那里,因为她昨天在家里呆到有点头晕了。 我由杜波伊斯先生陪着,去邀请他们晚上一起玩。

我走进店里的时候,看见那个可怜的北不列颠人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我们进去的时候,他那忧伤的眼睛正习惯性地望着我们,我想他肯定是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因为他马上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我把杜威尔夫人的意思传达给了布兰登先生,他告诉我波利小姐在楼上,不过别人都出去了。

于是我就上楼去了。 波利小姐正坐在窗台上,布朗先生在她旁边。打扰他们令我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他们后来的行为更让人无法消受:我们互相寒暄过后,布朗先生依然跟她打情骂俏,让我觉得极其恶心。波利只是这样责备他:“啦,布郎先生,现在安静一点,好吗?你不能在公众面前这样对我。 哎呀,现在小姐该怎么想我呢?” 但是她的表情则并不像在责备,相反,很是享受这样的待遇。

我可一点都不想做他们的爱情的见证人,因此告诉他们我要去看看布兰登小姐是否回来了,就下楼去了。

“噢,小姐,你又下来了。”布兰登先生说:“怎么, 我想你也是想在这店里坐坐,看看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杜波伊斯先生马上给我搬来一张椅子。

那个不幸的陌生人在我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现在又坐下去了。 虽然他的头向着书本,但是我忍不住观察到他的眼睛是非常专注而热切地定在我身上的。

杜波伊斯先生操着一口烂英语,在布兰登小姐和她哥哥回来前,一直努力地说些话来好让我们感觉没那么无聊。

“上帝, 我好累啊!”前者喊着;“站都站不起来了。”然后,毫不客气的,她把自己扔在我刚站起来迎接她而空出来的椅子上。

“你敢叫累!” 那哥哥说,“哎呀, 那我该怎么说? 我走了两倍多的路!”然后同样地,他自己受用了杜波伊斯先生的椅子。

店里只有两张椅子,三张凳子。 布兰登先生不愿挪动自己的屁股,要杜波伊斯先生自己去搬一张凳子来坐, 然后看见我没得坐,便向那位陌生人喊道:“嗨, 麦卡尼先生,把你的凳子借给我们。”

听到他们这么粗鲁的语气,我拒绝了这凳子,然后向布兰登小姐走去,说:“要是你能让一半空间给我坐的话,我们就不用麻烦那位绅士了。”

“上帝,那是什么意思嘛!”做哥哥的喊到,“他已经坐了好久了,我敢发誓。”

“再说,要是没坐过的话,”做妹妹的说,“他有椅子在楼上,而且我认为这间店里的东西完全属于我们的。”

这粗劣的话语真让我感到恶心, 于是我拿起凳子,送回给麦卡尼先生,并且礼貌地感谢了他, 说我就站着好了。

他看着我,好像不习惯受到这个礼遇, 非常尊敬地鞠了个躬, 没说什么,也没有坐下。

然后我发现自己成了在场的人的嘲笑对象,除了杜波伊斯先生以外。因此我便恳求布兰登先生给我答复,好让我报告杜威尔夫人,因为我想马上回去了。

“哦,那么,汤姆,比蒂,你们今晚想去哪里玩?你的姑婆和小姐想去见识一下世界。”

“哎呀, 爸爸,”布兰登小姐说,“我们想去Don Saltero’s。 史密斯先生喜欢那个地方, 所以也许他会跟我们一起去。”

“不,不,”当儿子的说,“我喜欢White-Conduit House, 我们去那里好了。”

“White-Conduit House!不会吧?”他妹妹喊,“不,汤姆,我不喜欢。”

“哎呀,你不去就算了,没人想要你陪。我发誓没有你我们会玩得更开心。”

就在这时,史密斯先生走进店里来,他本来好像只是想经过这里而已,可是看到了我就改方向了。他非常有礼貌地向我问安, 声明说要是早知道我在这里,他就会早点过来了。“哎呀,小姐,”他接着说,“你为什么站着?”然后他奔过去拿我刚才放回去的那张凳子。

“史密斯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布兰登先生说,“来帮我解决一下我的儿子和女儿的争吵,他们正讨论今晚去哪里玩好。”

“呀,呸, 汤姆,你竟然跟女士争吵!”史密斯先生喊:“现在对我来说,哪里都好,只要这位女士在场。对我来说这里跟那里没区别, 只要女士们都喜欢就好。——小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对着我说。)“除非,嗯,去教堂。哈,哈,哈!——原谅我,小姐,不过,说真的,我至今还没有克服对教区牧师的恐惧,哈, 哈,哈!——真的, 女士们, 希望你们原谅我的粗鲁。 我是个爱笑的人,总忍不住笑!”

“史密斯先生,我刚才说,”布兰登小姐说,“我想去Don Saltero’s; 请问你想去哪里呢?”

“哎呀,说真的,比蒂小姐,你知道我一般都让女士们决定的, 我从来不自己拿主意。 不过我猜去咖啡屋有点热。 然而,我请你们女士决定吧, 你们去哪我都没意见。”

不难发现,这个男人一贯善于使用这个伎俩,反对所有不是出于自己的决定。 可是这家子那么喜欢他的“风度教养”,让他真以为自己是个体面的绅士!

“嗨,”布兰登先生说,“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投票。 每个人都可以说出想去的地方。 比蒂,叫波波下来。我们要公平一点。”

“老天,爸爸,”布兰登小姐说,“你为什么就不叫汤姆上去?——你总是让我去做跑腿的。”

接着又来一场争吵,可是布兰登小姐不得不认输。

当布朗先生和波利小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后者马上抱怨被叫下楼来,说她根本不想来,因为她刚才待得好好的。

“现在,女士们,你们投票吧,”史密斯先生喊,“因此,小姐(对着我说), 我们从你开始。 你最喜欢去什么地方?”然后,在我耳边说:“我向你保证,你说去哪我就说去哪,无论我喜欢与否。”

我说我对这里不熟,不能作出选择,恳求让她们先说。没人愿意先说,然后布兰登小姐说了Saltero’s(索特洛) 的咖啡屋;她的妹妹则要去参加Mother Red Cap’s(红帽子妈妈家)的派对;她的哥哥要去White-Conduit House(白喷泉屋);布朗先生要去Bagnigge Wells(巴尼格韦尔斯); 布兰登先生要去Sadler’s Wells(石特勒韦尔斯); 史密斯先生要去Vauxhall(沃克斯豪)。

“小姐,”史密斯先生说,“我们都说了,你现在要投决定票了。 来吧,你想去哪里?”

“先生,”我回答,“我最后一个才说。”

“哦,那现在就是了,”布兰登小姐说,“因为我们都已经先说。”

“请原谅我,”我回答,“还有人没投票呢。”

然后我就转头向着麦卡尼先生, 我极力表现得与他们不同,好让他知道我不像那一堆人那么没礼貌和粗鲁。

“哎呀,请问,”布兰登先生说,“漏掉谁了?难道阿猫阿狗都要投票吗?”

“不是的,先生,”我喊道,有些激动,“我想让那位绅士也来投票。要是,你们不会觉得他不够格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他们都看着我,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几分钟后,这所有的惊奇都变成粗鲁的笑声迸发出来。

我感到非常的不快,于是告诉杜波伊斯先生,要是他目前不打算走的话,我就一个人叫辆四轮马车回去。

哦,是的,他说,他总会跟着我的。

这时候史密斯先生走上前来,想托起我的手,恳求我做了决定再回去。

“这事与我无关,先生,”我说,“因为我本打算待在家里。 因此布兰登先生最好就选好了地点后派人过去告诉杜威尔夫人。”

然后我轻轻地行了个礼,就走了。

我对那帮人越是觉得恶心,就对麦卡尼先生越是同情!我将尽可能避免跟他们见面, 可是我决定尽我的力量去对麦卡尼先生显示人类的文明。不幸的他在这家子看来只是嘲笑的对象。然而我对杜波伊斯先生的表现感到愉快,因为他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对他们缺乏教养的行为也感到十分的震惊。

我们还没走出十码远的地方,史密斯先生就跟了上来,他来向我们道歉,向我保证他们只是开玩笑的而已,希望我不要觉得不舒服, 要是我为此感到不开心的话,他会为此跟布兰登家人吵上一架,也不希望让我受到任何的冒犯。

我恳求他不要为了这一件没啥实质意义的事情惹上那么多麻烦, 并且向他保证我并没有感到受到冒犯了。他太多管闲事了,叫他回家去他不肯,非要陪着我们走到Mr. Dawkins’s.(多锦斯先生家)

我没有带回什么消息来杜威尔夫人感到十分的不快。他们最后决定了去White-Conduit House(白喷泉屋)。尽管我十分之讨厌参加派对之类的事情,我还是不得不陪着他们。

如我所想,今晚一点都不愉快。这里太多那些自作聪明、金玉其外的伪君子, 太多粗俗无礼、缺乏教养的小人。可是我的伙伴们却玩得非常尽兴,如鱼得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