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

今早史密斯先生来访,他说,我是特地来送一张下次参加汉普斯踏的舞会门票。 我谢了他,但是希望能找借口推掉它。 可是他无法接受拒绝,不答应我,于是他便大胆地无拘无束地强迫我催促我拿他的票。我跟他推脱得累到要死。 当他看到我那么坚决,好像有点震惊到口瞪目呆了,认为我应当告诉他理由。

从我拒绝的经验来看,那些方法都不凑效,所以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于是他看到我犹豫了,便说:“小姐,你太谦让了。我向你保证你是应受这张门票的,我将非常高兴能跟你跳舞,所以请你不要太害羞。“

“事实上,先生,”我回答,“你搞错了。 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有遭到拒绝, 但是拒绝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去。”

我这番话颇让他受伤, 我可不管,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我太随便。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说不动我的了,于是便转向杜威尔夫人,求她帮他,还说也会为她再找同一张门票。

“朋友,先生,”她生气地回答,“你早就应该这么彬彬有礼地跟我说了。我告诉你,我可不喜欢没礼貌的人。现在你自己留着那票吧,我们不稀罕。”

这责难几乎就把他击垮了,他不断地道歉,说他当然应该向邀请她, 不过他没想到年轻的女士居然会拒绝他, 而且,相反,他以为她会帮他说服和邀请杜威尔夫人去参加舞会。

这个借口马上让她喜上眉梢了, 他成功地为自己平反了。这回我又烦恼了,他居然赢了,杜威尔夫人许诺也要去,而且也带着我去,随便由他带着我们在汉普斯踏里面转。

然后史密斯先生,带着胜利的微笑,走近我说:“怎么样,小姐,现在我想你不能再拒绝我了吧。”

我没理睬他,他便很快走了。在此之前,杜威尔夫人对他没感觉,现在他取得了她的欢心,以致他前脚才出门,杜威尔夫人就在后头唱赞歌,说他是她来英国后见到的最漂亮的年轻男子。

很快我就找到一个机会,斗胆地,冒险地,谦卑地恳求她,不必带着我去参加那个舞会, 并且尽我最大努力声情并茂地跟她说以我现在的处境去接受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子的约会是非常不恰当的。可是她笑我太多顾虑了,称我为小傻瓜,无知的乡村女孩, 还说现在是她的责任来教我如何适应这个世界了。

下周就要开舞会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想去,也不适合去, 所以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来避免去。也许我可以请布兰登小姐给我个建议,因为我相信她肯定会帮我, 她也跟我一样不愿意我跟史密斯先生跳舞。

六月十一日

噢!亲爱的先生!我快被吓死了,同时也快开心死了, 因为我愉快地充当了上帝的工具,用来救了一个人的命!

今早杜威尔夫人说她明天要回请布兰登家人以表谢意。然后,她自己没有起床,早上她通常都是赖在床上的,她希望我亲自去向他们发出邀请。 杜波伊斯先生这个时候正好来拜访我们,顺便就坚持要陪我过去。

布兰登先生在店里,他告诉我们他的儿子和女儿们都出去了,不过他希望我上楼去等一下,他很快就能召回他们。于是我就上楼了,杜波伊斯先生留在楼下。 我走进那间我们吃饭的屋子, 刚好坐在能看见楼梯的位子上, 但是上下楼梯的人却看不到我。

大约过了十分钟, 当时我有点不安的,感到有点害怕的,我看到门口有个身影掠过,就是那个在上一封信我提到的年轻男子。我想他应该没有留意到楼梯的转角, 那转角又窄又弯, 他滑倒了。不过马上就站了起来,可是那一霎那有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撞到楼梯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是一把手枪!

无法言表我当时有多么的震惊。 我听到的关于他的痛苦一下子涌上心头,然后我得出结论,他这时候想自杀!想到这个我怕得全身无力了。他慢腾腾地走着, 很快就看不见他了。 我在恐惧中静坐了一会, 直到想起也许可以阻止这命案, 于是我的勇气又回来了,我希望可以救他。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布兰登先生来,可是我怕来不及,因此,一阵热血涌上来,我跟着他上了楼梯,非常轻柔地扶着栏杆上去。

上了几个楼梯后我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便停了下来。

他正把枪放到一张桌子上, 伸手进口袋里,拿出另外一把,最后倒空了一个皮袋子, 接着一手拿起一把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着:“噢, 上帝!请饶恕我!”

就那一瞬间,勇气和力量指引着我,我猛的冲进房里去,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恐惧排山倒海的来,我晕倒在他身边失去了知觉。我想我应该是马上就醒过来了,发现这个痛苦的男人正万分惊讶地看着我, 他眼中的关心马上令我回过神来。 我艰难地站起来,他也是,之前那两把枪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我想拿起它们,但是却没有力气挪动,便伸出一只手撑在桌上,静静地站着。而他呢,眼睛出神地望着我,好像看一个天外来物那样惊讶以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了。

我想我们就这样站了好几分钟。 不过我的力气恢复了之后,就开始为自己觉得尴尬和脸红了, 便向门走去。他脸色苍白,动弹不得,就看着我走, 没有改变一下姿势,也没有说一个音符,事实上,

他因绝望而脸色苍白——-蒲柏

我到门口的时候,又转了过来,仔细地看着那些枪,心有所动,猛然地往前跨步,想拿走那些枪支。 可是它们的可怜的主人,此时也从惊讶当中恢复了过来,了解了我的意图,突然就扑过去抓起那两把枪。

我感到又害怕,又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双臂,向他喊:“噢,先生!可怜你自己吧!”

罪恶的手枪从他手上滑落,我也松开了手,这时他猛然的握住我的手,喊着:“仁慈的上苍啊!这是你派来的天使吗?”

看到他温和了下来,我的勇气又回来了,便试着去拿那手枪。 可是他的脸色又突然变了,疯狂地拦在我面前,问我:“你要做什么?”

“弄醒你!”我喊,现在我可是充满了勇气,“让你重新做人,不要自杀。”

然后我拿起手枪, 他什么都不说。他再没有阻止我,我悄悄地从他身边滑过, 然后便蹒跚地走下楼梯去。才从无比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神经还没有完全复原。

一回到刚才匆忙离开的房间,我便扔掉手枪,把自己仍在第一张凳子上,便自由地发泄了起来。刚才所压抑的情绪都被眼泪洗出来了,真是快乐的解脱啊!

我哭了好一会,最后哭够了,抬起头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刚才那可怜的偶然给我带来恐惧的人,他站在门口,呆得像石头,充满惊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我站起来,但是颤抖的厉害,又马上跌回去了。 这时,他开口了,但没有挪动一下,他小心翼翼语带愧疚的说:“无论你是谁,是什么,你解救了我, 请你不要让我的心灵备受煎熬——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话那么奇怪,那么严肃,让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我看到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到手枪上,好像又想拿回那些手枪。 我用尽全力说:“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克制一下吧!”便站起来把它们拿在手里。

“难道我的感觉欺骗了我!”他喊,“我是活着的–?还是你是活着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我,我仍然护着那手枪,一边后退着说:“不,不,你不能, 你不能拿这些枪!”

“为什么?告诉我!你阻止得了我吗?”

“给你一点时间去思考, 把你从永生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而且我希望,能让你重新成为一个仁慈的,宽容的人。”

“真有趣!”他说,抬起眼睛,举起手来,“真够有趣的!”

他好像沉思了好一会,直到突然间楼梯里传来年轻的布兰登家人们的吵闹声,他们快上来了,这时他猛的醒了过来。他飞快地往前跃出,单足跪下,拿起我的长袍下摆,亲了一下,接着像闪电一样,他就站起来奔上楼去了。

整个事件过程都很突然和令人意想不到, 触发的感情太强烈以致一下子承受不住,这时我已经耗尽了力气和勇气, 布兰登们还没到我就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肯定都吓死了,我的样子就像是轻率地自杀了,或者是被某个歹徒干掉了,因为手枪就在在我身边散落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也许我能醒过来都是由于他们的尖叫声,太吵了,他们以为我死了,就光在尖叫也没做什么救助我的事情。

我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还没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他们的嚷嚷堵住了思维,我差点又被吵晕过去了。不过,我一理清了思绪,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量清晰地告诉他们。他们听着都吓呆了。 我刚一讲完就想叫辆椅车,马上回家去,不等他们讨论。

在我走之前,我非常真心地建议他们好好的对那个不幸的房客, 不要再让他有自杀的念头。

杜波伊斯先生看到我精神不好非常关心, 在椅车旁边走着,一直看着我安全地回到屋子里。

这个轻率的穷困的不幸的年轻男子的事情把我整个身心都占据了。 要是他再打算自杀,那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洞悉他的一切,找出让他堕落的根源,把他救赎出来!我肯定,亲爱的先生您肯定也很关心这个年轻人, 要是你在这里的话, 我毫不怀疑你能一下帮他把蒙在眼前的云雾拨开,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重新恢复做人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