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本  六月九日

昨天早晨,我们受到布兰登现身的邀请,过去吃饭和他们一起消磨时光。 杜波伊斯先生也被邀请了,便先来拜访我们,引导我们去雪山。

小布兰登在门口迎接我们,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吗,我的妹妹们还没穿戴好。”

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引我们进屋,告诉我:“快来,小姐,上楼去逮她们,我肯定她们还在照镜子。”

他想拉我的手,不过我不喜欢这项礼仪,恳求跟着杜威尔夫人。

布兰登先生这时才出现,在前面带路。我们像上次那样,上了两层楼的楼梯;不过就在这当父亲的打开门的那一霎那,布兰登小姐们都惊呼起来。我们便停下来, 然后布兰登小姐喊起来:“上帝呀,爸爸,你为什么把人带到这里来?哎呀,波利和我才穿戴到一半。”

“真不知羞啊!”他回答,“你的姑母,表妹,还有杜波伊斯先生都在外面等着进去。”

“谁想到他们那么快就来了?”她喊:“我还以为小姐无所事事专睡懒觉呢!”

“哎呀,这半个小时还搞不定呢,”波利小姐说,“他们能不能在商店里等等,让我们先穿戴好?”

布兰登先生很生气, 严厉地批评了她们。 然而我们都不得不下楼去,拿凳子坐了下来。 这时候我们发现那当哥哥的一脸的高兴, 他说,他的妹妹们终于被逮住了;他以为我乐意听他讲他们之间发生的沉闷故事,还有数不胜数的争吵。

最后,这两姐妹终于满意地穿戴整齐了, 露面了。 可是她们还没有来得及跟我们说上一个字,就被家长责骂了一顿。虽然她们是“罪有应得”,但是她们却很不服气,遂很是傲慢无礼地跟老爸理论起来,这一理论,仿佛又过了半个世纪。而她们的哥哥则在一旁大笑着,权当是这口角的背景音乐。

她们一意识到这个,马上很生气,不但没有向杜威尔夫人道歉,反而马上又跟他吵起来了。 “汤姆, 你笑什么笑?为什么爸爸骂我们的时候你老在笑?”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么长的时间来穿衣服?你们从来都不做准备,这个你们是知道的。“

“老天,先生,那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不用操心我们。 作为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那么八卦?”

“男孩子, 确实!可我不是不相干的男孩。我要保证你们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成为老姑婆都快快乐乐的。”

我们好笑地看着他们演戏,直到开饭,这时我们又得爬楼了。

我们在上楼的时候, 波利小姐告诉我她的姐姐已经向史密斯先生请求用他的饭厅了。 不过他拒绝了。 “因为,”她说,“有一天我们在里面喝醉了。 然而,我们可以在那里喝茶, 然后,也许你可以见到他。 我向你保证他是个高素质的人, 穿得也很体面,常常去舞会跳舞,等等, 他很有品味的。 还有啊,小姐,他自己有个跑腿的小仆人!”

餐间服侍得不好,食物很差劲,安排得也不好。那女佣老是要跑下楼去拿忘记拿的东西,使得布兰登家人总得起身去拿盘子,刀子,还有叉子,面包,啤酒等。

要是他们没有那么自负,这些事情就不会显得那么重要, 可是他们一心想要在我们面前凸显他们的“优点”——还以为很成功呢。  然而这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一家子老在争论轮到谁起身去拿东西,又轮到谁安静地坐下来。

我们一吃完饭, 杜威尔夫人就急切地想谈论她的旅行, 跟布兰登先生争论起来。而杜波伊斯先生操着发音极烂的英语,讲关于法国的事情。波利小姐问我:“小姐,觉不觉得就这样坐在楼上很闷?我们最好下楼到商店里去, 看路人走来走去都好玩点。”

“上帝呦,波波,”哥哥说,“你不过就是想让人家傻呆呆的的看着你流口水嘛, 你不用那样抛头露面,因为你丑得能吓死一头牛。”

“丑!真的吗?!我在想谁好看一点,是你还是我。 不过我告诉你吧,汤姆,你不用那么神气, 哼,你再那么神气我就告诉小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爱说不说,谁在乎啊?我才懒得理你。”

“事实上,”我说,“我可不想听任何的秘密。”

“噢,可是我决定要跟你说了,因为汤姆太过分了。小姐,你一定要听,有天晚上——”

“波波,”那哥哥喊,“要你敢说,小姐就会了解你跟布朗的所有约会,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吧!——如此我可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报复你。”

波利小姐闻言色变,又建议我们到楼下去,一直待到史密斯的屋子准备好接待我们。

“啊,有时候呢,”布兰登小姐说,“我不怕跟你讲,表妹,有时候我们这里有些上流社会的人经过我们的小店。当我们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的时候我们就会总是坐在下面。”

“是的,小姐,”那哥哥说,“要是爸爸不骂她们,她们就整天都无所事事。最好玩的是,当她们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时候,我偶尔会请小布朗到楼上去看她们, 然后她们就天下大乱了!——她们在那里跑来跑去找地方藏起来,一个尖叫,一个哇哇大嚷,那个混乱啊,就跟我捉两只猫关在屋里,拿鞭子来打它们所发出的尖叫和咆哮一样!哈哈,老天你不知道,小姐,那可真是好玩极了!”

这个好玩的故事又在他们之间引发了一场新的口角,最后,吵完了,我们决定下楼到店里去。

我们下楼的时候,布兰登小姐大声叫起来:“我在想史密斯先生的屋子什么时候才准备好。”

“我也是,”波利回答:“我保证这回我们再也不乱搞东西了。”

这个暗示没有受到预期的效果,因为我们只是安静地走着。

当我们走进店里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戴着重孝的年轻人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眼睛定定的看着地面, 很显然的沉浸在深深的忧伤的冥想之中。不过他一看见我们,就惊跳起来,对我们鞠了个小躬,然后非常突然地退开了去。也没人理他,所以我忍不住问他是谁。

“老天!”布兰登小姐回答,“他谁也不是,只是个苏格兰穷诗人。”

“依我说呢,”波利小姐说,“我想他只是饿了,因为我没发现他靠什么过活。”

“过活!”当哥哥的说;“哎呀,他是个诗人,你知道,所以他当然是以学习为生啦!”

“啊,这对他也足够好了,”布兰登小姐说;“因为他的傲气跟贫穷一样严重。“

“对极了,”当哥哥的回答,“不过虽然如此,你也不会发现他能少得了肉和水。不,不,要是有的话去抓一个苏格兰人来!哎呀,他们只是来这里偷东西的而已了。”

“我想也是,”布兰登小姐说,“我在奇怪爸爸怎么那么傻,让他待在我们房里, 我敢说他从来没有付过房租。”

“哎呀,他再也不会了,除非他找到另外一间出租屋。他已经拖欠了两个星期的房租了。小姐,要是你认识谁想要租房的,这里有一间好房子,只不过是在三楼上的而已。”

我回答说我不认识什么人在伦敦的,我没有办法帮助他们。不过我对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既好奇,又同情,然后我又问了一些关于这个人的深层问题。

他们然后告诉我,他们也才认识这个年轻人三个月而已。他刚来的时候也有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后来他告诉他们,他要自己开伙了。 可是他们都认为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尝过肉味了。 他们说他总是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上个月打来更是迟钝, 然后突然间,他就戴起孝来了,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谁为什么要戴孝。不过他们猜这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而已,因为自从他住进来后,就没有人来找过他,问过他;他们想他一定很穷,因为他拖了三个星期的房租了。 最后还说他们在他的房里发现一些零零碎碎的纸上写这一些诗,所以认为他是个诗人,或者说半疯的人。

然后他们拿来一些写在零碎的纸上未完成的诗句,那些词句透着浓重的忧郁。 之中有一篇颂诗的节选, 我喜欢这篇,于是依我所求,他们允许我拿来抄,我想也许你也喜欢看,就记下来了:

噢!生命!你的梦里萦绕着悲伤,承受着痛苦,

在一个陌生的,易变的,疯狂的世界里,

承受着生而为人的每种病痛!

恍以为是希望的仙子,

如今抑郁变成绝望,

罪恶的保姆,傲慢的奴隶,

像个任性的孩子,

于自己是个敌人,

只有当被拒绝的时候才看到快乐,

只有在悲伤中才品尝到幸福!

噢,你这个可怜的,

噢,你这可怜的,衰弱的,脆弱的脑袋

被罪恶引诱,被愚蠢填充

被痛苦,羞耻,懊悔追逐着

而你疲累地往前挪着脚步

于青春,这最美丽的花儿

仿佛已与卑微的杂草无异

镀金的苦药丸,

又何以治愈这复杂严重而多样的病症!

这些诗句很粗糙,却显示出了内心的悲苦, 深深地感染了我。这个年轻的男子准是遭遇了一些常人所没有遭遇到的悲苦, 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这家没感情的人待在一起。他们瞧不起他,鄙视他的贫穷,而且还因为他是个英国人而憎恨他。他一定有苦衷,所以改变不了自己的现状。无论是什么样的苦衷,我都打心底里同情他,希望能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来帮助他。

我们在谈话的时候,史密斯先生的仆人过来跟布兰登小姐说他主人的饭厅已经准备好了,她随时可以用了,因为他不久就要外出了。

这个来自上流社会的信息让布兰登小姐很是过了把瘾,但我可绝对不想结识那位绅士。他们起身的来准备接受他的邀请的时候,我恳求他们让我在这里等到茶好了才跟杜威尔夫人一起过去。

因此我又一次跟年轻的布兰登先生爬上三楼去,是他坚持要陪我的。 我们在那里一直等到史密斯的仆人过来请我们过去喝茶,这时我才跟着杜威尔夫人进饭厅里去。

布兰登小姐们坐在一个窗口旁边,史密斯先生则懒洋洋地靠着另外一个坐着。我们一进门他们就过来迎接, 而史密斯先生,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是这公寓的主人,非常殷勤地把我拉到上首的好位子里坐下,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杜威尔夫人,直到我站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她。

他也不管屋子里其他的人,就非常突兀地跟我说起话来, 语气神态方式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大胆的。事实上,对我来说,恭维话,漂亮话说得最动听的莫过于克莱门特 威洛比先生:他的言辞虽说过于华丽,却还是出自于一个绅士之口, 他的言谈举止都比这屋子的人水平高雅很多,所以拿他来跟史密斯先生比是不公平的。后者十分急切地想在我面前表现出男人的魅力来,可是他的活跃是那么缺乏教养, 行为十分大胆让人不快,因此我宁愿跟那群沉闷的人在一起,也不愿意当个被像他这样轻浮的教皇所赞美的女神。

他对没有把饭厅借给我们吃饭感到十分的后悔,便道了很多歉,他说,要是他先前就看到我,肯定就借了。因此他保证说,要是我能再去的那里用餐的话,他将非常的感激我 。

我非常真诚的告诉他我不认识这屋子的一砖一瓦。

“哎呀,小姐,事实上,比蒂小姐和波利小姐对什么东西都是粗手粗脚的。还有,我跟你说,我总是欢迎她们来这里的,因为我觉得服侍女士是一种无上的快乐, 这是我的个性,小姐。但是,真的,他们上次来这里用餐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弄得油腻腻,脏兮兮的。而这在我作为一个稍微有点属于上流社会的绅士,是很难忍受的。小姐,现在面对的是你,这又截然不同了,只要能让我有幸为你服务,我不在乎我的东西是否都被弄坏。 我向你保证,小姐,我很高兴能有一间好房子用来招待你。”

这样优雅的说辞被一直重复着, 再一一写下来就显得太多余了。因为他没有给我一丁点的机会跟其他人说话,努力地想把他最美好的一面秀出来给我看,所以我不得不把那晚上余下的时间都消磨在看这令人讨厌的人主演的傻瓜秀上。

再会,亲爱的先生。恐怕你现在开始看到有关这家人的事情都觉得恶心了。可是我必须写他们,因为我现在跟他们混在一起。如能远远离开他们,回到贝利山庄去,那该多么的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