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六月六日

亲爱的先生,我又一次身在这个伟大的城市给你写信了。 昨天早晨,带着最真切的忧伤,我离开了霍华德夫人的可爱庄园, 但我又开始数着手指头来算回那里的日子了。 霍华德夫人和玛文夫人两个人都非常善意地为我送行,可我最舍不得离开的是玛丽娅,她脸上的忧伤更让我惆怅加倍。她要我许诺要回复她的每一封信,而且我也可以随时给她写信。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

船长对我非常有礼貌,不过他一直跟杜威尔夫人吵架,连最后一秒钟都不放过。我们快要上车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说:“听着,安薇儿小姐,我请你帮我做件事,要是那个老女人发现她被设计了,写信来告诉我们关于她和那个法国老笨蛋的反应。”

我回答说会做到的,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依从他,而且这于我也不恰当。 可是在他来讲,我要么做个告密者,要么跟他一起胡闹。

我们一启行,杜威尔夫人就满意地叹息:“谢天谢地啊,我们终于离开了!我以后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我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因为从我踏进那庄园的第一步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运气很背的了。我可不是想死。 再者,这里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基督教徒界, 这里什么娱乐都没有!”

然后她又开始为杜波伊斯先生叹息,路上一直在猜测他的命运。

我问她要住哪,她告诉我布兰登先生会在一家客栈里等我们,然后带我们去出租屋那里。于是,我们便向比索盖街的一座房子驶去,一个侍者把我们引到一个房间里,布兰登先生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们,但是看到我相当的惊奇:“咦,我不知道你把小姐也带来了,不过我们也是很欢迎她的。”

“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杜威尔夫人说:“你一定知道我一直想带她去巴黎, 好让她多学习一点,提高自己。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还记得那个爱管闲事的老教区牧师吗?他不许她去。然而即便是对着他我也是很决然的,我就说要带她走,旁的字不曾多说一个。”

听到这样的告白我很震惊。不过令我高兴的是她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了,这样我就可以更加小心地准备,不让她把我带离这个城市。

布兰登先生说但愿我们在乡村过得愉快。

“哦老天!表弟,”她喊道,“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变成了石阶上最可怜的人了!现在就算用尽伦敦的马来拉我,我也不要再去乡村里待上片刻。 哎呀,你知道我遭遇到了什么吗?猜猜。”

“表姐,我可猜不出哦。”

“哎呀,那我告诉你吧。 我被抢劫了!换句话说,要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钱,那些恶棍就可以打劫我了。”

“哦,表姐,那么说来的话你没有损失到什么嘛!”

“啊,上帝,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是说话不经大脑啊。 哎呀,就是因为没有带着钱,所以我遭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怎么啦, 表姐?要是你都把钱放好了,我可不知道你还会遭到什么样的不幸。 ”

“那是因为你对此事一点都不了解。那个恶棍来到车门口的时候,我们没有钱可以给他,虽然他根本没资格拿我们的钱,但是你知道吗,他马上就生气了,你没见过那样生气的人,他尽可能地虐待我,把我扔进臭水沟里, 还用绳子来吊我。 要是那不叫不幸的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幸运的事情了。 ”

“这的确是件棘手的案件,为什么你不去请求菲尔丁法官的帮助呢?”

“哦,那个嘛,我想自己去找他算账。 不过我要先看到杜波伊斯先生。因为最奇怪的是,他给我去了封信,里面既没有说他在那里,怎么样了,什么都没有。”

“杜波伊斯先生!哎呀,他现在正在舍下作客。”

“他在你那里!哦,这可就奇了。 不过我想他肯定想到自己所犯的事,因此来找我跟找你是一样的了。就是因为他我才遇上那事故,所以我现在对他颇有意见 了。 ”

“哦,表姐,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吧。”

“这件事的原本啊,听到你会汗毛直竖呢!都怪杜波伊斯先生。哼,我可告诉你,以后我也不管他了,谁叫他都不理我的死活。当时我为了他的事情要去找他,于是我们便坐车出去,历尽艰辛,都是为了救他,才遭受到比一只狗更惨的待遇,可他呢,不知感恩图报!啊,我真是个傻瓜!我希望他有一天也被人那样对待,他每个星期都被人家抓走也好,我都不会再关心他了。”

这又引发了另一场解释,杜威尔夫人听了之后感到非常的惊讶:布兰登先生说杜波伊斯先生在她离开伦敦后就来他这里了,从来没有离开过伦敦,更没有去伦敦塔,别说发生什么事故了。

她听了这话后仿佛一切的疑点同时浮现到她脑海里了,她的怒气像海啸一样翻腾出来了。 她抓住我一口气问了几千个问题,还好她太激动了,没有留意到我的尴尬神色, 否则我肯定露馅了。她马上想到复仇,宣称明天早晨就去菲尔丁法官那里, 询问要如何治船长的罪。

我想我们在比索盖街这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了,可怜杜威尔夫人一直在说自己的故事,别的人想插嘴都难。最后,布兰登先生终于找到机会告诉她,杜波伊斯先生和他家人都在家里等着她。 这时才能叫到一辆马车前往雪山去。

布兰登先生住的屋子很小很不方便,一楼的商店则是宽敞明亮。 我想我曾经告诉过你他是个银器匠吧。 

我们被带到三楼上, 布兰登先生说饭厅租出去了。 他的两个女儿,儿子,杜波伊斯先生和一个年轻人正在喝茶。 他们等杜威尔夫人有好一阵子了,而且也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跟她一起回来。尤其是女孩们,她们见到我惊讶远多于欢迎之情,因为我居然看到了她们的居室。噢, 要是我能的话,我宁愿不要让她们感到痛苦。 

第一个看到我的人是杜波伊斯先生:“啊,上帝,”他喊道(用法语),“果然是小姐呢!”

“老天爷,”年轻的布兰登喊:“这不是小姐吗!”

“噢,上帝,真的是呢!”波利小姐说:“哦,我可做梦都没想到小姐会来这里。”

“我也是,真的!”布兰登小姐说,“否则我可不会在这个屋子里等她,因为我感到害臊;我以为只是见见姑妈而已——然而,汤姆,这都是你的错,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想借史密斯先生的屋子用,只是你这个臭脾气的家伙不让我去借。”

“老天,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哥哥说,“我敢发誓小姐在此之前也爬过四条楼梯,对吧,小姐?”

我请求他们原谅我的打扰,并且让他们确信我对选择作客的屋子没有没什么挑剔的。

“噢,”波利小姐说,“小姐,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史密斯先生的屋子了。那是间很漂亮的屋子,只上一层楼就行了, 装修摆设什么的都很漂亮。”

“老实说,”布兰登小姐说,“我以为我的表妹不可能在夏天来这里,因为现在没什么好玩的,所以我想她要到九月,戏院开门的时候才来。”

这就是我的欢迎仪式,我想你肯定不会觉得这个仪式亲切吧。 杜威尔夫人刚责骂了杜波伊斯先生的疏忽,就又开始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了,现在所有的人都被她的故事吸引了过去。

杜波伊斯先生一边听一边作出很恐惧的表情,不断地瞪大眼睛举起双手,还叫喊着:“噢,天可怜见!怎么如此野蛮!”年轻的女孩们都听得很聚精会神,不过她们的哥哥和那个年轻人则一边听一边咧嘴偷笑。 只是她说得太投入了,没有留意到他们的神态。当她说到被扔进水沟里的时候,小布兰登先生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搞笑的事情!他的朋友也跟着哈哈大笑, 有人带头了,布兰登小姐们也忍不住了。可怜的杜威尔夫人十分震惊地停了下来,看着这一屋子的爆笑,不知如何是好。

有好一阵子,屋子里面闹翻了天:一边是杜威尔夫人的震怒,杜波伊斯先生的惊吓,布兰登先生的责问;另一边是两位小姐抽筋似的格格地笑着,两位年轻先生毫无顾忌的大笑。这样的笑声,责骂声等混在一起,无论谁站在楼梯里一分钟准以为身处疯人院。最后,还是老爸让他们规矩了下来。然后他们一个个一边慑于威严,一边努力绷着笑神经,尴尬地向杜威尔夫人道了个歉。不过她却再也说服不了继续往下讲了,直到他们都发誓是在笑船长而不是她。听到这个她又开心起来了,接着讲下去。年轻人们个个咬着手帕,装得非常严肃的听着。

每个人都认为船长是要受到控告的, 布兰登先生说她遭到了生命中最恐怖的考验,以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宣布要马上报复他, 发誓说不赔超过他一半身家的财富给她,她是不会满意的。“我不是很看重钱,因为,谢天谢地,我不缺钱花, 可是我不想就这么白白的放过他。 无论如何,我恨他,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打我一认识他,他就对我怀有敌意。”

喝完茶后没多久,布兰登小姐抓住个机会悄悄在我耳边告诉我那个年轻男人是她妹妹的男朋友,名叫布朗,是个男子服饰经销商。 然后她又说非常不喜欢妹妹找这么一个男人, 一点野心都没有。她可是宁可做老处女也不随便嫁人除非嫁给有身份的男人。“为了这件事,”她补充道,“我想波利肯定不是很在乎他,她那么猴急我猜是想在我面前结婚。 然而,随便她吧,我结不结婚都不在乎;这就是我的个性。”

没多久,波利小姐过来跟我说她的事。 她吃吃地笑着,很肯定地说她姐姐害怕她会比她早结婚。“于是我就明确告诉她我会的,”她继续说道,“因为我就是要折磨她一下。不过我声明我不打算跟布朗先生结婚。我不怎么爱他, 你认为呢,小姐?”

“我才认识他,不知道他为人如何,”我说,“所以我不能评价他。”

“可是小姐你觉得他好不好嘛?”

“哎呀,我可确实不知怎么说。”

“你觉得他帅吗?有些人觉得他长得好看,但我觉得他很难看。 你不觉得吗,小姐?”

“我没什么话说,不过我认为他长得还是蛮——蛮可以的。”

“蛮可以!哎呀,请问小姐,” 有点着急地问,“你能找到什么缺点吗?”

“噢,一个都没有!”

“我肯定你在使坏心眼。比蒂说过他看上去很普通的,不过我想那是因为她妒忌我。小姐,你要知道,我比她先找到爱人,她不知道多生气。可是她太傲气了,因此没人向她求爱。 我常常说她要做老处女了。 事实上,她喜欢上了史密斯先生,因为他在一楼有门房。 可是,老天,他才不会看上她,因为他是那么体面的一位绅士, 还有,布朗先生有一天听到他说,他决定保持单身,因为他没有结婚的念头。”

“那你有没有告诉你姐姐这件事?”

“噢,那当然, 我直接告诉她了。 可是她不信,然而,她真的不信的话可就是自讨苦吃了。 ”

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一对不和蔼的姐妹,现在看到她们互相争风喝醋,哗众取宠,更令我讨厌了。她们那么自信地跟我说自己的心底话,既表明了她们想要得到尊重,又显示了她们的愚蠢。

我很高兴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了。布兰登先生说我们的出租屋在荷尔本, 离他屋子很近,基本上是邻居。 他亲自带我们过去。

我们的屋子很大,看起来窗明几净,房东是个针织品商人。 我很高兴在这里没什么人认识我, 因为我现在的处境不值得称羡。而且我也不想碰见任何一个玛文夫人的熟人。

今早,由布兰登全家人陪着,杜威尔夫人真的去了附近的一个衙门, 控告船长对她的恶性。我好艰难才得以脱身,没有陪她去,不然我也脱不了干系。事实上, 虽然我在家,但是我一直很担心和蔼的玛文夫人担心的事情会发生,直到他们回来告诉我结果我才放下心来。杜威尔夫人很不幸地没有得到法律的支持来实现她的计划。她被告知,既然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的样貌,她不能凭空臆想来定一个人的罪, 这样对她一点帮助都没有, 除非她拿到证据。 因此,布兰登先生把事情综合考虑了一下, 说诉讼不但费用昂贵,而且冗长乏味,又没有太多的胜算,就建议她打消这个主意。 杜威尔夫人虽然万分的不情愿,也只得默许了这个建议,但是她发誓说他再敢这样对她,她就要报复了,即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非常高兴这件事终于化险为夷了。

再会,我亲爱的先生, 我的收信邮箱是 多旗恩先生的, 一个住在荷尔本高地的针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