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生的事情可真多。下午的时候,——如果是在贝利山庄的话我应该说是傍晚了,因为当时将近6点,——我和玛文小姐正在为去歌剧院高高兴兴地穿戴,这时候听到门外有车来了,我还以为是克莱门特·威洛比先生,跟往常一样,殷勤地来陪同我们去干草市场。可是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几分钟后,我们的梳洗室的猛的被打开了,进来的却是两位布兰登小姐!她们以跟我很熟的神情走近我,说道:“你好吗,表妹?我们碰到你在梳洗!哦,这个我可一定要告诉我哥哥!”

从来没有见过她们的玛文小姐这时候惊讶得完全呆掉了,这神情差点让我失声大笑。这时年长一点的表姐开口,“小姐,我们来接你去看歌剧;爸爸和我哥哥在楼下,我们接了你后就去接你的祖母。”

“很抱歉,”我回答,“麻烦你们了,可是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了!天,小姐,不用担心那个,”年轻一点的表姐说,“这位年轻的女士会帮你推掉的;这些事情常有发生的啦。”

“哦,女士,”,,玛文小姐说,“如果安薇儿小姐今晚被别人强行从我身边拉走我是会很不开心的。”

“咦,这位小姐,你这么说就不怎么友善了,”布兰登小姐说,“我们只是来向我们的表妹提供快乐,对我们可没啥好处。去不去由她。再说我们也是七拐八弯才来到这里接她的。”

“我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我说,“同时也非常感谢你们为我所花的时间,不过我应该不能随你们去,因为我事先不知道你们会来所以一早就跟别人约好了。”

“天,那是什么意思?”波利小姐说,“你又不是老小姐,不用对社交活动那么拘谨。再说,与你受约的那些人没有我们跟你的一半亲吧?”

“我求你们不要再逼我了,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决定要跟你们去。”

“什么!我们可不是为了好玩才跑遍这个城市的。再说了,你的祖母也在等着你去,——如果你不去,我们该怎么跟她说去?”

“劳驾你们告诉她,我很想去,但是我已经有约了。”

“跟谁有约?”没礼貌的布兰登小姐质问。

“玛文夫人,还有一大帮人。”

“那么,我想问下,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使得你都不想跟我们去。”

“我们要去——去歌剧院。”

“哦,天,如果都是去那里,那我们一起走不好吗?”

突然听到这么唐突的话,我有点不知如何应对,她们的霸道和粗鲁让我有点不敢就这么拒绝他们。可是她们穿成那样子跟我们这群人走在一起是不和谐的,就算我希望他们加入我们也不好。她们却没发觉自己的衣着有什么问题,于是我不得不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诉她们这个问题。

她们显然有点气恼了,遂问我将坐在哪里。

“正厅的后排。”我回答。

“正厅后排,”布兰登小姐重复,“哦,我还没想过原来我的衣服配不上坐在正厅后排那里。波利,我们走吧。既然小姐认为我们配不上跟她在一起,为什么我们还奢望她会跟我们一起呢。”

听到这话我很吃惊,正厅后排的座位跟包厢里的是一样的,她们却以为是不一样的。我想解释给她们听,不过她们气冲冲的扭身就出了房间,也没有理会我的解释;一边说一想到我不以能跟他们做亲戚为荣,反而连对陌生人都不如,就再也不想来麻烦我了。

我努力地想道歉,想写个字条给杜威尔夫人,不过他们急忙忙的走了,连听都不听一下我的请求。我又不能跟着她们跑下楼,因为我还没有穿戴好。我听到她们最后说,“哼,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她的祖母不知如何发飚。”

虽然她们的来访很令我生气,但是她们走的时候我可是打心底里高兴,因此我也没过多的想这件事。

不久,克莱门特先生真的来了,于是我们都到楼下去。玛文夫人安排茶点,我们愉快地聊起天来。正聊得兴起,仆人来报杜威尔夫人来了。她紧跟在他的后面走进了屋子。

她的脸通红通红的,眼睛里冒着怒火。她朝我直奔了过来,说,“小姐,你拒绝去我那里,是吧?请问你是谁,胆敢违抗我?”

我很害怕,一声不吭,我想站起来,但是无力,只有呆呆的坐着。

在场的人除了玛文小姐,每个人都觉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船长站起来,走向她,一边威严的说,“火鸡夫人,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生气?”

“不关你的事!”她回答,“你不出声没人当你哑巴。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那请你出去,复仇夫人,”他回敬,“你要知道,我从来不让别人在我的屋子里撒野的,除了我自己。”

“现在你得让了,”她喊到,非常暴怒,“我现在很生气,没有叫你走开算你走运,识相的就乖乖给我闭嘴。至于你,小姐,”她又对着我说话,“我命令你此刻马上跟我走,否则我会让你毕生后悔。”说完这些话后她便扬长而去。

突然间被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吼叫和恐吓,让我害怕到差点晕了过去。

“不要怕,我的爱,”玛文夫人说道,“就在这里,我去看看杜威尔夫人,安抚她一下。”

玛文小姐拉着我的手,十分关切地安慰我,想让我振作起来。克莱门特先生也是,他非常关切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我无力抗拒他的热情,由着他拉我的另外一只手。“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女士,请你平静下来,我想她这样做仅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和尊重。我认为她没有权利对你下命令,我希望你允许我去跟她沟通沟通。

“噢,不行!绝对不行!真的不行!恐怕,——我得跟她去。”

“跟她去!上帝,亲爱的安薇儿小姐,你觉得你可以跟一个疯女人呆在一起吗?你能跟生这么大气的人说些什么呢?不要去,不要去,马上写个字条给她,告诉她你希望她永远也不再想见到你。”

“噢,先生!你不知道你在说谁!——要是给她写这样的字条我死定了。”

“为什么,”他喊道,(看上去有十分好奇)“为什么你对她委曲求全,像个孝子贤孙一样?”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目的就在于查探我和她的关系;不过我羞于承认她跟我有至亲的关系,因此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恳求他就让玛文夫人处理这件事好了。这时她正走进屋来。

她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话,船长就大声叫唤,“哦,好啊!你对法国夫人做了些什么?她有没有冷静了一点点?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是有个好办法可以帮她冷静。”

“亲爱的伊芙琳娜,”玛文夫人说,“我没有能力去使她平静下来。不过我跟她说了你已经有约了,还向她保证你下次会陪她的了。 不过很抱歉,我的爱,如果她不同意的话恐怕要大吵大闹一通才会平静下来了(我想最好避免此事发生)。”

“那么我就跟她去了,夫人,”我喊道,“现在我这个状况跟谁在一起都是差不多的了。”

克莱门特先生十分反对,便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不要去,不过我求他不要这样做,非常诚实的告诉他,如果我不是非要遵守之前的约定不可,那么我便没有充分理由留下。于是他便牵着我的手,把我引下台阶,可是船长说不用劳烦他,他自己护卫我下去。“因为,”他补充道,(非常高兴地擦着手)“我有根好骨头给她,够她细细咀嚼好一阵子的。”

我们在会客室那里见到她,“哦,小姐,你终于还是来了,对吧?——很好,做得非常好! 朋友,要是你今天不来,我保证你以后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成为一个乞丐的。 ”

“嘿嘿,夫人,”船长喊道,(他蹦跳着往前踏了一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什么,你的火焰还没有熄灭啊?那么我告诉你怎么去冷静下来。去看你的老朋友,滑倒先生,就是上次在雷尼拉夫跟你一块那个, 告诉他我愿为他效劳, 告诉他如果他关心你的健康的话,我希望他能像上次那样再滑倒一次。他知道我的意思,而且我保证他会看在我的份上再滑一次的。 ”

“给他个缸装胆,看他敢不敢!”杜威尔夫人喊,“我现在要走了,你是个粗人,我不跟你搭话。来,孩子,我们一起走,不理他。”

“你听着,女士,”船长喊道,“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将你扫地出门。”

她脸上变了颜色,说:“就说又怎样,我自己不懂出去吗?”她赶忙走出这屋子,我跟着她走进一辆出租马车。 不过我们还没有启程, 船长从会客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大声说着,“听着,夫人,不要忘记带我口信给法国先生。”

可想而知我们的旅程是世界上最不愉快的。 不过现在很难说得清我俩谁最不开心,因为我们不开心的原因不同。可是不久后发生一件事,杜威尔夫人又把我吓了一跳。我们快要转出安皇后街的时候,有个人猛的跑了过来,追上我们的马车,使赶车的停了下来。他来到窗口这里,原来是船长的仆人。他一边咧嘴大笑,一边大口的喘着气。 杜威尔夫人问他什么事。“夫人,”他回答,“我的主人让我来问候你,他, 他,他,他说希望你一切都好。他 !他!他!他!—-”

杜威尔夫人迅速的扑向前, 扇了他一耳光,“小子,告诉你的主人这就是我的答复。”她喊道,“还叫你记住以后别在长辈面前笑得牙呲呲。马车夫,继续走!”

仆人遭这一下非常的生气,大声的咒骂,不过我们很快的就听不见他了。

杜威尔夫人更加生气了,用尽力气的在谩骂船长,扬言要回去在他面前骂他一顿,说得像真的一样,还反反复复说了好几次,我真担心她言出必行。不过我想她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尽管她非常的生气,还不是是装腔作势,她到底还是怕他的。

我们去到她的出租屋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布兰登一家子在屋外的过道那里不耐烦地等着我们。

“哦,看, 小姐来了!”做哥哥的喊道。

“哦,果然不出我所料呢!”年轻一点的妹妹说。

“哦,小姐,”布兰登先生说,“我以为你会跟你的表姐们一起过来的,为一趟旅途付两趟车钱真是浪费。我可没钱多到要往火里扔。”

“天,爸爸,”儿子喊道,“不要这么说啦,小姐坐的车的钱由我来付好了。”

“哦,我还不知道你吗,”布兰登先生回答,“你花钱永远比挣钱多。”

于是我便恳求自己付这车费,因为这毕竟是我坐的车。他们一致说不, 建议坐这辆车去歌剧院。

这小风波过了之后,布兰登小姐们便打量我的衣着,我这身打扮跟他们看起来太不协调了。我不想显得如此突出,便央求杜威尔夫人在屋里给我拿顶帽子或者无边软帽也行,不过她自己都不用这些东西,她认为这是英国人的打扮,看起来乡里巴人的。因此她坚持要我就这样穿着去就好了。我十分不情愿,因为我刚才是为了坐正厅后排而穿戴的。

于是我们都挤上了同一辆马车,到了终点的时候我挣扎着付了车费。他们为这个争论了好一会,不过布兰登先生的反应让我决定不欠他一分一毫。

接着发生的事情够让人笑上好一会的,可是我实在是心情太糟糕了,一点也笑不起来。他们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做。首先,他们不知道我们该由哪个门进去,于是我们便瞎转悠了一会,像个无头苍蝇。他们也不问问我,虽然我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曾经看过歌剧的,他们大概不愿意显得自己是乡下来的表兄表姐,(虽然他们却总称我为乡下来的表妹,) 他们受不了我对伦敦比他们自己还熟。我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我的穿着在他们中间显得太突出了,以致路人总要转过头来瞧瞧,让我好生不自在。

然而不久,我们便摸索到了其中一个售票门。布兰登先生问这里负责的是哪个坐席的收费?他们回答,正厅后排座位的。他们还非常认真的接待我们。当儿子的往前凑过去说,“爸爸,我想请小姐看戏。”

“下次再讨论这个,”布兰登先生回答,然后给了一个几尼。

人家便给了他两张入场券。

布兰登先生这回盯着买票的,问为什么他给了一个几尼却才得两张票。

“才两张啊!先生!”那男人说;“哦,你不知道那种票是半个几尼一张的吗?”

“半个几尼一张!”布兰登先生重复道,“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先生,请问这两张票能容几个人进去呢?”

“跟往常一样啊,一人一票。”

“可是这么算来就是一个人花掉半个几尼!——天,朋友,我只是想坐在正厅后排而已。”

“那些女士最好就坐楼上的座位吧,先生,她们都戴着帽子,难不成也要坐在正厅后排?”

“哦,那个嘛,”布兰登小姐说,“如果帽子太高的话我们进去的时候就摘掉。这个我不在意,因为我故意弄了个可变的发型。 ”

另有一团人过来买票了,买票的人没功夫招待布兰登先生了。布兰登先生便拿起那个几尼,对买票的说他目前别指意再摸这个几尼了,然后走开了。

年轻的女士们很是不开心, 说没想到自己的爸爸居然都不知道歌剧院的票价,她们自己可是老早在报纸上读过不下一千次了。

“这个票价,”他说,“放在一般的剧院够我看好几回了,我以为是一样的价格嘛。”

“我对价格可是一清二楚,”儿子说,“我不说出来的原因是我以为我们这么一大帮人来看戏,他们会给个优惠价。”

两个妹妹听到这里都很轻蔑的笑了起来,问他是否见过有人在这些公共场合讨价还价?“我不记得是否见过了,”他回答,“不过如果我说他们会那样做的话,你会觉得那就更加糟糕了。”

“非常对,汤姆,”布兰登先生说,“告诉一个女人说某些事是合情合理的,她肯定会觉得非常讨厌。”

“哦,”波利小姐说,“我希望姑婆和小姐会站在我们这边,因为爸爸老是站在汤姆那边。”

“来吧,来吧,”杜威尔夫人说,“如果一直站在这里说话我们等下都找不到位子坐了。”

于是布兰登先生便问从哪里上楼去;等我们到了售票员那里,他们便问要多少钱一张票。

“跟往常一样,先生。”那人说。

“那给我找零吧。“布兰登先生说,又把刚才那个几尼放了下去。

“买几张票,先生?”

“哦,我看看,买六张。”

“六张吗,先生?可是你才给我一个几尼。”

“才一个几尼!什么,那你要多少?不会也是半个几尼一张票吧?”

“不,先生,只是5先令一张而已。 ”

布兰登先生于是把另外一个不幸的几尼放在他们面前,并说他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了。于是我提议大家回家去, 不过杜威尔夫人可不允许;一个卖歌剧杂志的女人把我们领导另外一个上楼座去的门口,在那里又争吵了一会,布兰登先生最终还是付了钱,于是我们都上楼去。

杜威尔夫人抱怨要上楼那么麻烦,而布兰登先生希望她不要占到太廉价的座位,“无论如何,”他说,“我告诉你我可是付了正厅后座的钱,所以不要以为我来这里是省钱的。”

“哦,可是,”布兰登小姐说,“在外面怎么分辩得出座位的好坏呢,还有,我得说,这楼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我们到了楼上的座位的时候,他们的兴奋期待全都变成了失望和惊讶。有那么几秒,他们面面相觑,一声不吭,然后又异口同声的打破这沉默。

“天,爸爸,”波利小姐十分不满的大声说,“你看你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先令的座位上!”

“我倒是很乐意给你两个先令,”他回答,“可是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傻瓜一般花钱。不是那个售票员像个流氓一样抢钱就是这些公共场合的规矩太霸道了,哪有这样子强迫人家花那么多钱的。”

“朋友,”杜威尔夫人喊,“我生平没有坐过这么吝啬的座位,这里这么高,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当时我在想,”布兰登先生说,“在二楼这么高的座位买三个先令的都算贵了。可是我们既然都问了好几个门口的人,因此我二话不说就付钱了。不过,那时候我确实认为这里跟别处不同,可以多看看周围一些有趣的饰物,物超所值。可是谁知道这里彻头彻尾是个骗局。”

“哦,这里就像是特鲁里街的剧院里20便士的座位。”当儿子的说,“就跟两片豌豆夹挤在一起似的,我可不知道爸爸长的这么娇小哦。”

“上帝,”布兰登小姐说,“我还以为这是个好地方,这下全完了,怎么完的我还不知道,——完得可够彻底的。”

他们就这样一直絮絮叨叨的抱怨,一直到帷幕拉起,他们马上非常好奇的盯着那里。

这戏是关于国外风情的,用的是外语,他们没有考虑这些,却枉自拿来跟英语戏剧相比。

尽管我已经十分不开心被强迫与这些人为伍,但是如果我能专心的去聆听这戏,米利可先生美妙的歌声还是可以把我带离现实,飞升到一个美妙的境界。可是他们一直在讲话,痛苦死了。

“他们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布兰登先生说,“一个字都听不懂。请问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用英语来唱呢?我想即便那些听得懂的名流也不会喜欢它。”

“他们表演得一点都不自然!”儿子说,“看,哪有英国人这样子摆姿势的?”

波利小姐说:“我则认为这幕戏很美,只是我不知道它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而已了。”

她的姐姐说:“天,那意味着什么,难道没人喜欢这特别的东西吗?——你看小姐就看得很投入,我不觉得她懂得的就比我们多。”

这是前面有个好心的先生愿意让位给我和布兰登小姐。我们还没有坐下多久,布兰登小姐马上大喊起来,“好漂亮啊!波利,看,坐在正厅后排那些人个个都不戴帽子,穿得比什么都漂亮!”

“哦,果然是呢!”波利小姐喊道,“哦,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来这里就算不看戏都值得了。”

我终于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团伍了,这时我看见奥威尔阁下坐在玛文夫人身边。克莱门特先生则老是把眼睛往5先令的座位上溜,他大概以为我们就会坐在那些位子上。可是戏还没有落幕,我便觉得他大概看见我了,看到我在比他高得多远的多的地方。也许他从我的头饰发现了我。

第一幕落幕的时候,帷幕落下来准备跳舞,他们以为这歌剧算完了。布兰登先生生气地说怎么收了那么多钱才看那么几分钟。“哼,要是英国人胆敢做这样厚颜无耻的事情,那么他可要被抽筋剥皮了;可是在这里,这些所谓的国外贵族可以为所欲为,他们来这里随便哼哼两首歌便毫不客气的把我们的钱装进口袋去。”

他铁定是对此感到不满意的了,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给第三幕下结论,就发现歌剧还将继续,长得又令他有点受不了了,便说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歌声美妙到可以拿来当饭吃。

在第二幕,米利可先生在和着交响乐唱歌的时候,年轻的布兰登先生说,“我想那个家伙要唱第二首歌了,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唱啊唱!——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讲话。”

这首歌忧伤而悠扬,我整个身心都被吸引过去了,为了更好地听,我不由自主的把身体往前倾,这样就不用老被他们的话打断。可是当这首歌唱完,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他们都拿我来寻开心。布兰登小姐在吃吃的笑,另外两位绅士对着我做鬼脸,表示对我的造作的鄙视。

这个发现让我只得装着像他们那样漫不经心的看戏,可是这样一来我唯一的娱乐都没了。真的是令人气愤而我又无能为力。

“嘿,小姐,”布兰登先生说,“看得出来你很赶时髦哦,你很喜欢歌剧吗?我可能不太有礼貌,我不喜欢毫无意义的东西,而且我从来也没有这样的品味。”

“请问小姐,”儿子说,“那个唱歌的人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悲伤?”

“也许是因为他扮演的是个悲伤的角色吧。”

“哦,那么,我想他最好等到状态好一点再来唱歌。天地万物在悲伤的时候都不会唱歌。就我自己来说,我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唱歌,可是我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歌曲。”

当帷幕再次放下的时候他们都喜形于色。

他们交口问着:“你觉得怎么样?”——和“你喜欢它吗?”脸上带着鄙视之情。布兰登先生说:“他们一度吸引了我。不过以后就再也没了, 我觉得他们还不如去疯人院唱去,从头到尾,他们都在咿咿呀呀的唱着些听不懂的东西,我还真没见过有人这样演戏的。”

“要是我坐在正厅后排的座位上,”杜威尔夫人说,“我可要爱死这戏了,因为我喜欢音乐;可是坐在这个鬼地方真令人难受。”

布兰登小姐看着我说她不够高级,不懂欣赏它。

波利小姐坦白说如果他们用英语来唱的话就刚好合她的胃口了。

做哥哥的则说他想在这里发起个暴动,这样的话就可以取回他的钱了。

最后,他们一致通过认为来看这幕戏代价太高了。

在演员们跳最后一支舞的时候,我感觉到克莱门特先生站在楼座的门口。我觉得非常的窘迫,希望千万不要被他看见。我主要害怕的是他会听见布兰登小姐叫我表妹。恐怕你会觉得这次的伦敦之旅让我增长了些傲气,可是事实上这家子实在是太低素质,缺乏教养了, 无论他们是来自哪里,农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一样是羞于承认他们跟我的关系。还有就是被他发现杜威尔夫人对我施威已经够让我觉得难受的了,我真不希望他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情。

人们陆续的离去,克莱门特先生渐渐的靠近我们。布兰登小姐们很惊讶的发现,一个体面的绅士正朝我们走过来,她们突然装得跟我很熟,让我有理由怀疑她们目的是为了一旦他跟我们说话就会得到他的注意。我决定尽量避免讲任何的话。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但当时我的想法只是尽量避免失礼。

在离我们还有两个座位远的时候,他跟我说话了:“安薇儿小姐,我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下面的女士们都有个谦卑的仆人了,因此我来这里向你献殷勤。”

“哦,那么,”我说,(毫不犹豫)“如果你乐意的话,我想去她们那里。”

“你能允许我引导你去吗?”他热切地说,同时马上拉住我的手, 就要跟我一同走。可是我先转头向杜威尔夫人说:“我们这里人太多了,夫人,如果你允许我离开,我想到玛文夫人那里去,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跟你挤了。”

我没等她的回答,就由着克莱门特先生牵着我走了下去。

毫无疑问杜威尔夫人会很生气,但是我现在总算是自由了。 我想这在布兰登先生看来也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另外花钱送我回安皇后街了。至于他的女儿们,她们没有机会跟克莱门特先生搭上话,可是我看得出来她们非常的吃惊。

我只是想去跟玛文夫人一起,然后跟她一起回家。 一路上克莱门特先生兴致勃勃的,我也跟个傻瓜似的暗自为自己的计划教好,直到下到了楼,发现周围都是一些仆人,很难遇见我的朋友们。

然后我问克莱门特先生,我怎么才能告知玛文夫人说我离开了杜威尔夫人呢?

“恐怕不可能找到她的了,”他回答,“你得让我送你安全的回去。 ”

然后他叫一直在旁待命的仆人备车。

我震惊起来,急忙的转头向他,说我可不想不陪着玛文夫人回去。

“可是我们怎么才遇得上她呢?”他说道,“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去那里找吧,我又不能派个仆人去,又不能离开你自己去找她。”

事实明摆着无可辩驳,我无言以对。不过我稍微冷静了一下之后我便决定不上他的车,我说我要回到先前的那群伙伴那里去。

他才不听我这套话, 恳求我不要收回刚刚赋予他的信任 。

他正在讲这话的时候, 我看见奥威尔阁下跟几个先生和女士们一起走出来,很不幸的是他也看见我了,便离开他们向我走过来, 非常惊讶的说,“咦, 我看见了安薇儿小姐!”

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傻透了, 把我弄到如此的尴尬。 不过,虽然有点犹豫,我还是马上告诉他,说我正在等待玛文夫人。可是他告诉我她已经回家了,这让我好失望。

我感到无言的苦闷,还要让奥威尔阁下误以为我跟克莱门特 ·威洛比先生单独在一起感到开心,真是难受啊!可我更不想让他看到我先前的那一群伙伴。我焦虑地站了一会,不知怎么办才好,忍不住就呼喊出来了,“天,这回我可怎么办?!”

“什么,亲爱的女士,”克莱门特先生喊,“你感到不安吗?我保证你会跟她一样快,一样安全地回到家里。 ”

我不作声, 奥威尔阁下说,“我的豪华马车在这里,我的仆人随时为安薇儿小姐待命。我自己随便搭个椅车回去就好了,因此——”(译者注:奥威尔阁下的官职大,马车也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一款,里面宽大,设有软座)

听到这么细致周到的计划我非常的感激他!我很乐意接受这个安排,可是我还没有出声应答,克莱门特先生便非常不满地大断他的谈话,说,“阁下,我自己的战车正在门外等着呢!”

就在这时,仆人过来,告诉他车准备好了。他便恳求我,让他托着我的手,带我过去,可是我抽回手,说,“我不去,我真的不想去!请你自己回去罢。我自己去找辆椅子车回去就好了。”(译者注:应该是我们旧时代的人力车,或者轿子吧)

“绝对不行!”他激烈反对,“我可不敢让你搭陌生人的车,我无法向玛文夫人交代;来吧,亲爱的女士,我们五分钟就能回到家的了。”

我又犹豫不决了。倘若我不是遇见奥威尔阁下,那么我此刻放下尊严回到杜威夫人和布兰登家人身边该多好!可是,我觉得奥威尔阁下不但看见而且还可怜我此刻的尴尬了,因为他非常温柔的说,“有克莱门特·威洛比先生在此,我的服务也许显得有点多余,可是我希望安薇儿小姐知道能为她尽一点点绵力都是我的极大荣幸。”

我向他道谢。克莱门特先生非常热心、真诚地催促我走。我正在斟酌着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最后一支舞跳完了,人们纷纷下楼了。要是奥威尔阁下再次说送我回去的话,我肯定答应了,也不管克莱门特先生反对和不快了,不过我想他也许觉得这样子很没礼貌。没多久我便听到杜威尔夫人的声音,她正在下楼了!“哦,”我急忙说,“要是我必须走的话,”我停顿了一下,可是这时克莱门特先生马上把我拉到他的战车那里去了,大声喊着,“安皇后街,”然后自己也跳了上来。奥威尔阁下,此刻则向我鞠了个躬,祝我晚安。

被奥威尔阁下看到我如此奇怪的状况,并且如此这样子离去,让我惶恐不安,因此我觉得最好还是在旅途中保持沉默,可是克莱门特先生小心地避免冷场。

他一开始便抱怨我对他不够信任,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这个问题令我觉得更加尴尬了,于是我干脆不作答,只是说,我很抱歉占用他那么多时间。

“哦,安薇儿小姐,”他拿着我的手,说,“要是你知道我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为你服务的你就不用向我说抱歉了。”

听到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听到后面的更加是让我感到汗颜。我一直都想要抽回我的手,可总被他死死的拉住,他毫不理会我的抗议,我快被吓晕了。

不久他便说他觉得车夫走错方向了,便叫他的仆人,告诉他正确的方向。然后他又对我说,“你不知道我多么渴望能有寻找那么一个机会,在你身边没有愚蠢的玛文夫人的时候,单独跟你聊聊!现在正好有一个好机会摆在我面前,”他又抓着我的手,“让我可以跟你说我爱慕你。”

这话像一个响雷打在我的头顶,我被惊呆了,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待我慢慢的清醒了,我说,“哦,先生,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为离开我的伙伴们而感到后悔的话,你现在的确是成功了。”

“我的心肝,”他喊道,“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呢?你怎么可以如此口心不一呢?你脸上那些迷人的红晕,那表示欣喜和美丽的红晕——“

“哦,先生,“我打断他,“很好,可是我觉得我们在丽多图舞会的时候已经讲得够多关于这方面的话了,我不希望你这么快又提起来。”

“甜蜜的责备者,那时候我所说的话是个误会的结果,我以为你的美貌不与智慧相匹配。现在我发现你的美貌和智慧都是无与伦比的优秀,所有的字眼,所有的语言都不足以表示我对你的爱慕之情。”

“哦!”我喊道,“如果你肯动脑想想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这些言过其实的赞美。”

我严肃地说这话,可是却招致更大的反驳,他继续一意孤行地说,我则拼命的拒绝,直到我问我们是否到了安皇后街,恳求他叫他的车夫开快点。

“在这短短的时间了,”他说,“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刻,在你看来这一刻很漫长吗?”

“恐怕车夫搞错方向了,”我回答,“不然我应该可以下车了。我求你跟他说说去。”

“你想我跟自己作对吗?——如果我渴求快乐的心暗示车夫弄错方向,以延长我快乐的时刻,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傻到阻止他吧?

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他自己叫车夫开错方向了。想到这我感到很惊恐,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放下玻璃,想打开战车门,企图跳到街上去,可是他抓住了我,大喊,“看在上帝份上,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哭道(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我想那个男人肯定是弄错方向了,要是你不叫他转过来,我决定自己跳出去。”

“真奇怪,”他回答,(还是抓住我),“真不知道你担心些什么。你该不是怀疑我的道品德吧?”

他边说便拉我过去。 我吓得要死,几乎说不出话来,“不是,先生,不是,—完全不是的:我只是担心玛文夫人,——她这么久没见我回去肯定很不安心了。”

“这有什么可担忧的?亲爱的天使?你怎能感到害怕呢?我全心全意爱你,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保护能力呢?”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热烈地亲吻了我的手。

有生以来,我没有感到那么恐惧过。我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把头探出窗外,大声地叫赶车的人停下来。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哪里,街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喊救命。

克莱门特先生非常诚挚地,努力地想安抚我,使我平静下来。“要是你不是想谋杀我,”我喊道,“求你开开恩,让我出去吧!”

“请冷静下来,我的心肝,”他喊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然后他自己去吩咐赶车的人尽全速往安皇后街过去。“这个愚蠢的家伙,”他继续说,“完全弄错了我的命令。不过希望你现在完全满意了。”

我不作答,只是把头伸到窗外去看路,依然不得安慰,因为我不认识这地方。 不知道车夫这回走的是否是正确的方向。

克莱门特先生现在为自己的品德作了更多的辩护,并且拍胸膛说他对我是极其尊重的,恳求我原谅他的冒犯,非常急切地问我现在感觉如何了。可是我保持沉默,我太担忧而不知该如何去责备他,太生气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我们就这样过了好几条街, 最后,让我更恐惧的是,他突然命令赶车人停下拉,说,“安薇儿小姐,还有20码就到你住的房子了, 可是你都没有说原谅我干刚才的冒犯,并且保证不告诉玛文夫人,我是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我的。 ”

我又生气又害怕地犹豫着。

“你不情愿说原谅,会让我加倍使你不开心的哦,因为这关系到我是否能得到你的承诺。”

“我非常非常的不安,”我喊,“你向我索取的保证,你应该可以看到我既不能答应,又不敢拒绝你。 ”

“开车!”他对车夫说,“安薇儿小姐,我绝不强迫你,也不强行要你许诺什么,我完全相信你是善心的。”

这话对我马上凑效了,他也马上就看出了效果,立刻作出进一步的措施,跪在我面前,非常谦卑地恳求我,致使我不得不原谅了他。他如此屈尊让我脸红,他就一直跪着,直到我答应他不会向玛文夫人抱怨他的不是。

我的愚蠢和骄傲使我受控与他,他跪求我,令我毫无办法只能满足他的要求。可是,我以后得当心再也不单独跟他在一起了。

最后,终于到家了的时候,我高兴死了,要是之前没有说原谅他的话我此刻也会毫不犹豫的原谅他。他一边牵我上楼梯,一边大声的骂仆人,说怎么绕了那么一个大圈。 玛文小姐跑出来接我,可是我看到奥威尔阁下也跟在她身后!

所有的快乐都消失殆尽了,随之而来的是羞愧和不安,因为我受不了他知道我单独跟克莱门特先生一起待了那么久,而且我找不出任何开脱的理由。

他们看到我都重重的松了口气。 他们都说听奥威尔阁下说我不跟杜威尔夫人一起,而且迟迟不见我回来都很担心。克莱门特先生假装很生气的说他的一个呆瓜仆人搞错了他的命令,把我们拉到了皮卡迪利的尽头。 我只有脸红,我既不能食言,又不能帮忙去圆一个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奥威尔阁下非常有礼貌地祝贺我终于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并说如果他不是亲眼看到我安全回家,他自己是绝对不安心的。

他很快就走了,克莱门特先生跟着也走了。 他们一走,玛文夫人就很温柔的责备我离开杜威尔夫人。我非常诚挚地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那么大意了。

今晚发生的事情让我非常的郁闷,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我非常担心奥威尔阁下会认为我在剧院里与克莱门特先生相遇是事先约好的,担心他以为我是自愿待在克莱门特的战车上那么长时间的,因为对于那个车夫的疏忽大意我一点不满都没有表示出来。

他来这里等待我们也表明了他的不放心。 事实上,玛文夫人说,他显得非常的焦急,不仅如此,还非常的心神不宁不耐烦地等待我的回来。我不怕承认我认为奥维尔阁下应该看出了克莱门特先生的意图,因此非常的担心我的安全。

啊,这封信可真长啊!可是我在伦敦写的信应该不多了,因为今早船长说我们下周二就离开这里。 杜威尔夫人今天来这里吃饭,到时她也会获知此事。

她昨天那么生气,今天居然还接受了玛文夫人的邀请,令我感到相当惊讶。 恐怕我今天是她首要的发难人了, 不过我得非常耐心地顺从她,免得又做错事。

再会,亲爱的先生。 希望这封信没有给你带来不安,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非常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