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座位在前排的偏厢里。克莱门特·威洛比先生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于是便堵在戏院的门口,把我们从马车里引出来。

我们刚坐下没五分钟,就看到奥威尔阁下从他的舞台前部包厢那里走出来,向我们走来。一整个晚上他都跟我们呆在一起。我和玛文小姐都很高兴杜威尔夫人不在这里,因为这样一来我们愉快的谈话就不会被她和船长的争吵打断了。可是我很快发现她在不在这里给我感觉没什么区别。因为我既不敢随便说话,又不敢放眼四望。

演的是《为爱而爱》,虽然这戏里头充满了机智幽默,但是我不希望它再次上演。我觉得它很不文雅——我尽量温柔的用词吧——我和玛文小姐时不时就被戏中的内容吓得花容失色,不好意思看,也不好意思去讨论,更不好意思去听别人讨论。更让人不好意思的是,奥威尔阁下却很投入,看得津津有味。

这戏一落幕,我便松了口气,因为下一场是滑稽剧,我可以不用那么拘谨了。可是第二场才拉开帷幕,我们就看到包厢的门被打开了,劳威尔先生走了进来。就是那个我第一次遇见奥维尔阁下那个舞会上遇到的那个无礼的被我好一顿揶揄的纨绔子弟。

我马上转过头去,跟玛文小姐说起话来。我万分不想跟他说话。不过我的计划落空了。他先是向奥威尔阁下和克莱门特·威洛比先生致意赞美,被他们冷冷的回应了之后便转头向着我说:“夫人,记得我吗?我曾请求了你一万次,只为了和你跳一支舞,哦,然而,我只看了你跳舞。从那以后你的身体好吗?”

他得意洋洋地说了这些话,让我觉得他是事先安排好要对我蓄意报复。因此我就轻轻的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

沉默了一阵,他又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慢条斯理而又欠缺考虑地说:“夫人,我想你从前不曾进过城吧?”

“没有,先生。”

“哦,我早猜到。毫无疑问,这里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非常新奇的了。我们的风俗,我们的行为,我们的上流礼节(用法语说)跟你所习惯的一切都相当不同吧?夫人,我想你的乡下离这城也很远吧?”

听到他如此轻蔑的话,我的脸色马上变了,然而我的愤怒和不安更激起了他的快感,鼓励了他继续来报复,可是我却无言以对。

他继续自满的说,“夫人,这里的空气虽然跟你从前所呼吸的不同,但是我希望你不会感到非常的不适,以致影响了你的健康?”

奥威尔阁下说:“劳威尔先生,你能不能不盯着那个问题?”

“哦,我的阁下,”他回答,“如果只有健康才能使女士看起来容光焕发,我怎么能不在见到女士的第一眼的时候关注一下呢?不过——”

玛文夫人招呼我们,“嗨,嗨,我不是想暗示点什么,不过你看你把安薇儿小姐弄得脸红了,你就不能让她好过一点吗?”

“向你致意,夫人。”他回答,“你误会我了。我不认为胭脂水粉能代表健康肤色。我对女孩子脸红也颇有认识,她们脸红有好几种原因,比如说激动、生气、不好意思等等。因此我也不好断定女人一般情况下为什么脸红。”

“女孩脸红的原因,”船长说,“该问问她们身边的人。”

“非常正确,船长,”克莱门特说,“自然肤色跟偶然情况下受到刺激而改变的肤色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此话不假,”船长说,“你们看我现在就是我,有时候我看上去会像另外一个人。如果我处在一种非常激动的情况下,好小子,我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跟那些画里画的恶毒女人一模一样。”

“不过,”奥威尔说,“我可以很容易分辨人工肤色和自然肤色。自然的肤色脸上会有些斑点,而且颜色层次多样。如果是人工描画的肤色看起来就会非常的甚至有点过于均匀和柔滑。可是自然肤色看起来很活泼,有生气,有种神采,看上去就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就拿目前来说,我看着美女,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的美丽。”

“阁下,”克莱门特先生说,“你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审美专家啊!”

“而你呢,克莱门特先生,”他回敬,“则是个狂热份子。”

“咦,这我很自豪。”克莱门特先生大声回答。“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样的美女面前,热情表明一个人没有瞎。”

“先生们,请停止争论这个话题。”船长喊到,“那些女人都已经够虚荣了,不必要再吹捧她们了。”

“我们得服从少尉至上校阶级之各指挥官,”克莱门特先生说,“因此,我们换个话题吧。女士们,请问你们觉得这个戏有什么娱乐之处吗?”

“这戏没啥娱乐之处。”玛文夫人说,“这场戏不好,我知道有人会反对,所以我想这个问题最好别问我。”

“我可以斗胆为这些女士们作答,”奥威尔阁下说,“因为这幕戏不配受到她们的嘉许。”

“什么,我想那是因为这戏不够伤感吧!”船长说,“要不然就是她们不懂欣赏。我可认为这是英文喜剧当中最好的一幕戏了,这里面所有的机智可是比其余的戏加起来的都多。”

“至于我自己呢,”劳威尔说,“我承认我很少听戏。人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忙着去找自己的熟人,因此怎么会有时间关注舞台呢。请问,”他故意看着小拇指上面的钻石戒指。“请问今晚上演的是什么戏?”

“啥,搞什么(鬼)——”船长喊道,“你来这里居然不知道这里演什么戏啊?”

“哦,是的,先生,我经常这样子。我没有时间看节目单,我只是来看朋友们,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而已了。”

“哈哈哈!如此说来,”船长喊道,“你每天晚上花5个先令来告知你的朋友,你还活着!哦,那么说来,我没有这么做,我的朋友们肯定都以为我早死了烂在地下了。哈哈哈,可没把我乐死。——那他们有什么事情都能马上找到你了。哦,你一直都这样,来戏院都不知道上演的是什么?”

“哦,是的,先生,看戏需要很多的精力,一旦认真的去听戏就很难保持对外界的清醒;因为,哦,我晚上一般都会有点累,要吃饭,可能要喝点酒,查看一下屋子,或者学学习什么的,所以你看,还有什么可能留下精力来看戏呢?现在我想想,嗯,我口袋里面有一张票据,啊,我看到了,—《为爱而爱》,啊,对对,就是这个!哈哈, 我怎么那么笨呢?!”

“哦,理由真够充分的。这个嘛,我向你打包票,”船长说,“以我的灵魂起誓,这的的确确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来剧院居然都不知道上演的是什么戏!哦,我想如果他们随便给你塞张纸条,或者给你一张歌剧的票你肯定也不知道的吧?哈哈哈,现在,我还以为你留意戏中的一个人,闲谈先生呢!”

这一番嘲讽引得大家都抿嘴而笑,让他脸红了。不过他转头自负的看着船长,这表明他已经有了反驳的话了,只见他说:“请问你对戏中的本先生有何看法?”

船长非常轻蔑的瞅了他一样,低声回答,“哼,看法,我的看法就是他是个男人!”然后,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劳威尔先生,重重的用拐杖在地上掼了一下,吓到劳威尔先生一声不吭。不过他假装没看到这些只是低头咬着指甲,但这表明他被吓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然后他飞快的转过身来向着我,对我轻蔑地说,“我对乡村姑娘普鲁小姐的印象还是蛮深刻的。夫人,请问你对她有何看法?”

“哦,先生,”我喊道,非常恼怒地说,“我认为嘛,哦,我对她没有任何看法。”

“哦,真的吗?夫人,你可是大大的让我吃惊了!——(用法语说)难道这也是一种说话的方式?——(改回英语)我应该请求你原谅,也许你不懂法语?”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粗鲁让人无法忍受。但这激怒了克莱门特先生,他说:“我奇怪,那样的角色你也敢问安薇儿小姐,哪怕一分钟她都不值得安薇儿小姐去注意。”

“哦,先生,”这个绣花包回敬,“她可是戏里的第一主角啊!——她的性格刻画得多好!——她做了那样的事情!——简直把个村姑演活了——那愚昧无知表露无遗!哈哈!‘这个最适合了,’向她致敬!”

我几乎要哭了,居然我也遭遇上这种情况。尽管我气愤不已,我也不能同时看着他又看着奥威尔阁下。我为引起这不愉快的冲突的历史感到后悔。

“戏中的唯一一个女士,”奥威尔阁下说,“值得这些女士们提起的就只有安琪丽卡。”

“安琪丽卡,”克莱门特喊到,“她是个高贵的女孩。她很严格的考验了她的爱人,而且后来慷慨的奖赏了他。”

“是的,考验了很长时间,”玛文夫人说,“表明她的意志非常坚强,而且行为意识非常清醒。”

“我同意玛文夫人的观点,”奥威尔阁下补充,“我胆敢认为,与其说安琪丽卡对她的情人表现得像个女恩人,不如说她是个温柔细心的情人。欠缺考虑的慷慨就像没加以判断力的智慧,通常给人以同样的痛苦和快乐。但是她对情人忽冷忽热,极尽所能的去挑拨他的忍受极限,对她自己的感情事业可没多大好处。”

“哦,阁下,”劳威尔说道,“我们必须承认目前的女子其实并不都是喜欢对情人若即若离。不,事实上,她们认为,-——虽然她们很忠贞,”他抽了抽鼻子,“我希望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她们说,我们男士大部分都很害羞而且变坏了。”

此时帷幕拉开了,我们的谈话停止了。劳威尔先生看到我们都专心的去看戏便离开了这里。先生,这个男人真是奇怪,好像嫌之前出丑还没出够,如今又来丢人现眼!虽然他装得一无所知的样子看起来可笑又傻气,但是他提起普鲁小姐和闲谈先生让我认为他是专心的看了戏。

可是这个家伙用那样的方式对我说话真是恶毒无礼!要不是他跟我说了这些话,我只会认为他是个普通的草包子而瞧不起他而已,现在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而对我攻击,让我有点怕他了。

现在上演的戏名字叫《公道自在上帝心中》,奥威尔阁下认为这是英语喜剧中最好,最优雅的一出戏。

在回家的路上,玛文夫人的一番话让我惊慌不已,她说,看那劳威尔先生愤怒报复的样子,如果他先前够勇气的话,他会来一场决斗。

听到这里我觉得非常害怕,老天!看上去草包一个的花花公子居然报复心如此强烈!不过,幸好他没有大胆到公开挑衅奥威尔阁下,而只是把气撒在我身上!我想我们快要离开这里了,我希望以后再也不用看到他。

令我感到安慰的是,玛文小姐说他如此傲慢的对我说话,让奥威尔阁下很是愤慨。

我想,人们应该编一本关于时下社交规则的律法书,好让每个初入社交圈的人都能读到,以后便不会有人犯这样的错误了。

今晚我们去看歌剧,我觉得今晚应该会很开心。人数是跟昨天一样的,因为奥威尔阁下说他也去看,会找我们跟我们一起度过这个美妙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