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我想你收到这封信肯定感到很惊讶。不过,请相信我,这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还呆在这里。我们的行程出了点让人始料不及的问题,因此要推迟一些日子。

我们昨晚去看了木偶戏,那里上演了一场小木偶喜剧,逗得我们都哈哈大乐。用的是法语和意大利语,剧情编排得精妙极了,我们看得真是又惊奇又欢喜。除了船长,他排斥所有非英语的戏剧。

当终于散场后,我们正在等待着马车过来,一个高个子的年老夫人从我们身边擦过,嘴里喊着,“天啊,这回我该怎么办?”

“哦,干嘛?你怎么啦?”船长问道。

“我的朋友,阁下”她回答,“我跟我的伙伴失散了,我在这里又没认识什么人。”

她话里带着几个法语单词,很难断定她是法国人还是英国人。她穿得很华丽,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于是玛文夫人提议帮助她。

“帮助她!”他喊道,“哎,好吧,我这是真心实意的,让接待生去给她叫辆车吧。”

不过找不到一个接待生,外面又下着大雨。

“我的天啊!”这么陌生人惊叫起来,“我会变得怎么样呢?好绝望啊!”

“亲爱的爸爸,”玛文小姐说,“请让我们带着这位女士走吧。她一个人,而且又是个外国人——”

“这样对她来说最好不过,”他回答,“可是她有可能只是这镇上的一位普通女人而已,什么可能都有啦。”

“看起来不像,”玛文夫人说,“而且她看上去是很沮丧,我们做做好人,把她送回家吧。”

“你可真喜欢认识陌生人啊,”他回答,“不过首先我们要知道是否跟她顺路。”

询问之下,我们知道她住在牛津路;我们跟船长争论了一番,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非常不情愿地同意了让她进我们的车厢。可是他马上就跟我们说他觉得那陌生人才不该听他的话上车呢,因为他觉得他们肯定会吵架的。他对她那么不友好,肯定因为她是个外国人,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她挑起谈话,告诉我们,她才来伦敦两天。跟她一起来的是一位巴黎先生,刚刚离开她去找出租马车,因为她自己的马车在国外,所以她等着他们回来,可是越等她就越心慌,断定他肯定是迷路了。

“哦,请问一下,”船长说,“你为什么来这种公共场合不找个英国向导呢?”

“朋友,阁下,”她回答,“因为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啊。”

“哦,那么,”他说,“那你最好就是自己回家去。”

“当然,先生,”她回答,“我保证我会自己回家的,因为我想英国人都有点粗鲁,我会尽快回到法国去,我才不会在你们这里住下与你们为伍。”

“谁稀罕你啊?”船长喊道,“法国夫人,你以为我们国家这里的扒手还少啊?我保证这里少了你一个我们的担心也不会少的。”

“谁想偷你的钱,先生!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想割你的口袋了。而且我现在向你保证,你一百个放心好了。难道普天之下就没有人敢批评英国人的粗鲁了。我才不怕,我看见他们就觉得讨厌,因此我只是去看个高品德的人和几个值得我去看望的熟人,看完我就回法国去。”

“唉, 好。”他喊道,“那一起去堕落好了,这对法国人和高品德人是最好的旅程了。”

“我们会保重的,”这个陌生人激动地喊,“不许你们这些粗俗的英国人夹在我们中间。”

现在谈话气氛开始变得危险了,玛文小姐想换个话题,于是急忙说,“阁下,这些赶马的人赶得很慢啊!”

“不用理,玛玛,”她爸爸说,“只要明天我们回霍华德庄园的时候我保证他赶得够快就行了。”

“去霍华德庄园!”这个陌生人喊起来,“哎呀,天!你认识霍华德女士吗?”

“怎么,认识又如何?”他回答,“那又不关你事, 我敢保证她不是你的高品德的人。”

“谁要跟你说话?”她叫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你是我见过最没教养的人;我不相信你居然认识霍华德女士;除非……..我想你应该是她的干事。”

船长气得发抖,恼怒地说,“那么你很快就会是她的洗衣妇了。”

“她的洗衣妇?是吗?——哈 哈 哈,你怎么没长眼睛啊, 你见过洗衣妇穿这么漂亮的礼服吗?——还有,我也不是那么刻薄的人,我的心地可是跟霍华德女士的一样好,而且也跟她一样富有;还还有,我现在来伦敦就为了见她。”

“你省点力气吧,”船长说,“有够多的乞丐来烦她了。”

“乞丐, 你这小厮!——还有谁比你更像乞丐的吗?——不过你是个低贱的,肮脏的人,我才不会屈尊再去跟你搭话。”

“肮脏的人!”船长大声喊道,扣住她的手腕,“听着,青蛙夫人,你最好注意你说的话;我不怕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客气了,我就把你扔到窗外去,到时候你就躺在泥浆里等着你的法国绅士来拉你出去。”

车厢里的气温越来越高,吓得我们动都不敢动。我们冷眼看着正发生的一切,这个时候玛文夫人来打圆场。

“让我走,你这个坏蛋,让我走,否则我要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要把你送进监狱去。我明白的告诉你,我可不是普通人。还有,我绝对会去司法院告你;因为我是个名流,你要知道这一点,否则我就不姓杜威尔。”

余下的对话我就没听到了,因为我感到相当的吃惊,害怕和无法形容的震撼,致使失声叫了出来“万能的上帝!” 我想逃开,这一刻感到生不如死。我缩到玛文夫人的怀里。这个故事就这么拉上了帷幕,我残忍地把结果告诉了你,恐怕你那善良的心承受不了。现在你很清楚了,假如这个外国人就是杜威尔夫人,——你的伊芙琳娜的祖母!

噢,先生,我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发现了一个陌生女人是我的至亲,而且她是那样子介绍自己!——如果不是有你,我的朋友,做我的保护者,庇护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我听到那个名字的表现,还有玛文夫人的惊讶很快就出卖了我。先生,我告诉你她认我的方式不是为了吓你——她讲起你,哀婉地对我讲起的我的身世,但是语言艰涩粗俗。知道我的妈妈所受的伤害,亲爱的,我虽然没见过她,但为她感到遗憾;虽然我不认识她,但她却深深的萦绕在我的心里;因此这次突然的会面——一般人肯定会期待——可我却觉得承受着世界上最大的痛苦。

当我们在她住处停下来的时候,她渴望我可以陪她进屋,并说她很快就能给我弄个房间。我又惊又怕,颤抖不已,转向玛文夫人求助。“夫人,我的女儿,”这个慈爱的女人说到,“不能承受突然间与她的朋友分离之苦;请你给她们一点时间,慢慢的习惯与彼此的分离。”

“请原谅我,夫人,”杜威尔夫人回答,(自从我们相认后,她的态度就温和了很多)“那小姐不能比我跟这个孩子更亲密吧。”

“不管怎么样”船长喊道,(他支持我只是为了平衡自己愤恨的心情,刚才他们很尴尬地对彼此道了歉。)“是人家把她送过来给我们收养的,所以,你看,我们才不离开她呢。”

我答应明天一天都恭候她的召见;然后,又小小的争论了一番,最终决定明天过来跟她吃早餐。之后我们便向安皇后大道驱进。

多么不幸的遭遇!一整晚我都闭不上眼睛。我无数次希望自己从未离开过贝利山庄。现在我更想回去了,如能再次回到那个宁静幸福的小山庄,我再也不会受外界的任何诱惑。

玛文夫人太好人了,她今早陪我去杜威尔夫人那里。船长也去,他要去的目的无外乎是去奚落她。

她看见玛文夫人的时候皱眉皱得厉害。不过对我就极其温柔,我觉得她很会操纵自己的感情。哦, 我们的会面仿佛是牵动了她的柔情,我被她善于流露的感情所征服,几乎是要晕倒在她的怀里。她泪流满面的说道:“我不想再次失去我的女儿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慈爱立马软化了我,可是她很快就又刺激了我,挑起了我的愤怒,因为她非常不领情地提起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亲爱的慷慨的恩人——先生你!然而悲痛和生气都没有恐惧的压力大,她宣称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随她回法国。她说这个计划自她知道我的出生便打算了,可是她说,直到我快二十岁了她才知道我的存在。杜威尔先生——她口中的世界上最坏的丈夫,不许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现在他死了三个多月了,她便雇人安排好一切后事,等那事情一过去,她便启程来英国。现在她的脸上毫无悲伤之痕迹,没人看得出她新寡。

她肯定很早就结婚了,我不知道她的年纪,但她看上去没超过五十岁。她姿态优美,又化着浓妆,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并且将从前的美丽的痕迹勾画了出来。

要是船长没有吵着要一起回去,我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告辞。他突然对我那么好,让我觉得有点害怕。玛文夫人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化解干戈,她礼貌地请杜威尔夫人改天过去喝茶,并且在那里过夜,听到这个杜威尔夫人心宽了不少。然后她又费了好大劲才说服船长推迟行程,不过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此刻我与杜威尔夫人相认了,又马上离开是不妥当的;而善良的玛文夫人又不放心让我一个人跟她在这里——谢天谢地。我也很害怕她跟着我们去霍华德庄园。因此我们再在伦敦逗留几天,或者一个星期。虽然船长赌咒说这个法国老巫婆——他喜欢这样叫她,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遇上这么好的待遇。

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安全地回到贝利山庄,在那里我能受到你的保护,听取你的教诲,那么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再会,永远爱戴的亲爱先生!除非再回到你身边,我不会再感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