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后大道,四月五日 ,周二早晨

我有许多的话要说, 因此这一整个早晨都只能跟笔度过了。 至于我说的每天晚上写白天奇遇的计划现在发现是不可行的。因为在这里人们都玩到很晚才休息,如果我要等大家都睡了才去写东西,那我不用睡了。

我们过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晚上。 他们说的私人舞会,让我误以为只有四五个人而已,可是天!我亲爱的先生, 我敢肯定半个世界的人都在这里了!两个大大的房间都塞满了人,一间是给年纪大的女士用来玩牌的,另一间就是用来跳舞的。我的妈妈玛文——因为她老是称我为她的女儿,说她会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直到有人邀请我们跳舞才去玩牌。

绅士们在我们面前走来又走去,看他们神气地以为我们个个都受其支配,像鸭子一样等待着他们降尊纡贵,慷慨的把荣誉施与我们。他们昂首阔步,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走来走去,瞄来瞄去,仿佛就是要让我们处于焦灼的等待之中。我可不是为了我和玛文小姐说这些的,而是为了所有的女士。这实在是令人生气, 于是我下定决心,远离这些可笑的人,宁愿不跳舞也不跟之中任何一个带着一种屈尊的心情来做我第一个舞伴的人。

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他用一种散漫无礼的眼神瞅了我们好一会,只见他踮着脚尖来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凝固了的微笑。他的穿着非常的浮华,装饰华丽到让我觉得他恨不得把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可惜他长得非常丑。

他像晃动的秋千一样在我面前一鞠到地,带着不得了的自负挥着他的手,傻乎乎的停顿了一下子之后,他说:“夫人,我可以邀你跳舞吗?”然后他停了下来,伸出手来想托住我的手。我抽回手,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请允许我,夫人”他继续说到,故意每半秒停顿一下,“拥有这荣幸与快乐—如果我不是不幸到晚来一步的话—–请你赐予我这荣幸与快乐……..”

然后他又想拿我的手, 不过我俯下头来,请求他的原谅,然后转身向着玛文小姐以掩饰我的大笑。然后他想知道我是否已看中了别的幸运的男子?我说没有,我应该今晚不跳舞了。 他说会等我,为我而保持自由,只希望我对他发发慈悲。然后他发表了一些可笑的关于失望的忧伤的言辞,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跟刚才一样的凝固了的笑容,然后就走了。

在发生这一段小插曲的时候玛文夫人正在跟女主人聊天。又过了不久,另一个绅士来了,他看上去在26岁左右,穿着华丽但是不浮夸, 看上去很帅,非常的彬彬有礼和果敢。他问我是否已经受邀了,不然他是否有幸能握我的手。我不知道我哪里让他感到荣幸了,但是他还是愉快地说着话。我只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感到很舒服,这些语句谁都可以使用,也不用经过刻苦的练习就可以运用。

噢,于是我向他鞠躬,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我的确有点害怕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跳舞,而且,更糟糕的是,跟一个陌生人跳舞。不过这个是无可避免的,因为我环视全屋,没有找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于是他拉了我的手,把我引向舞池。

我们还没到舞池,小步舞的音乐便停止了。我们为了等待女帽商人送货过来浪费了好多的时间。

他好像极想跟我说话,只可惜我感到非常的恐慌,以致我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感到羞愧,羞愧我刚才那么快就改变主意,弄得我现在既不能回到座位上,也不能拒绝说不跳舞了。

可能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他好像对我的恐慌感到很惊讶。不过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恐慌。这在他看来肯定是十分的奇怪。我又没有告诉他除了在学校里跟女生一起跳了之外,我未曾真正的跳过舞。

他的言谈很机智,也很有见地;他的神情和衣着都显得大方而高贵;他的举止文雅,对人专注,仿佛在时刻准备着为你服务;他的体态优雅;他的脸部表情是我见过的最生动活泼的。

不久玛文小姐跟舞伴一起过来了。当她在我耳边说我的舞伴是个贵族的时候我可是被吓了一跳。这个消息重新警醒了我:一旦他发现他纡尊邀请的舞伴竟然是个乡里巴人,他会是怎样的奚落我呢?!这个舞伴——我,因为对世界的无知而害怕做错事,因此对什么都显得缩头缩脚的。

他在各个方面仿佛都比我优秀很多,这让我很泄气;加之听到有个路过的女士叫嚷:“这是我见过最难跳的舞了。”你可以想到我更加提不起精神来跳舞了。

“噢,这样的话,”玛丽安对她的舞伴说,“你去跟别人跳吧,我等下一支。”

“我也是。”我忙跟她说。“我觉得我现在站立都困难了。”

“不过你必须跟你的舞伴打声招呼先。”她回答。他刚转过身去跟别的绅士说话了。可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跟他说话,我们都决定不跳三步舞了,我便和她坐到房间的另一头去。

可不幸的是,玛文小姐很快就忍不住去跳舞了。就在她起身去踏入舞池的时候,她喊了起来,“亲爱的,你的舞伴在那边,奥维尔阁下正满屋子的找你。”

“那就别离开我,亲爱的女孩!”我喊道,不过她必须得走了。现在我觉得更加不安了。如能在此刻见到玛文夫人就好了,说什么我也愿意, 我希望她能帮我向他道歉。不过为什么道歉呢?请他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吗?他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或者半个疯子。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会像我因为不适应而感到如此的恐惧。

当我看到他满屋子找我的时候我更加是手足无措,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惊奇,最终,我看到他朝我这边走过来了,我恨不得能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以掩饰我的羞愧和不安。我想不出为自己辨白的词语,坐在这里是很危险的了,于是我忙站起来,急匆匆地往桥牌屋里走去,打算今晚余下的时间都呆在玛文夫人的身边,再也不跳舞了。可是我还没找到她,奥维尔阁下就看见我,并向我走来了。

他恳切的希望知道我是否感觉不舒服?你可以轻而易举的想到我是多么的尴尬。我没有回答,像个傻瓜一样吊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的瞅着我的扇子。

然后,他以最谦恭的语气认真的问我,他是否不小心的惹了我?

“不,没有!”我慌着回答。然后,我希望他能转个话题,不再朝这方面问下去。我问他是否看见刚才跟我聊天的那个女子了?

不,不过我能荣幸的得到你的指示去找她吗?

“噢,不用!”

我是不是想等着跟谁聊天?

我来不及想就回答了,不。

他想为我端杯饮料过来,我能给他如此殊荣吗?

我一点都不情愿地鞠了个躬。于是他便去了。

制造了那么多麻烦我很羞愧, 可是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我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可是我是在是太手足无措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让行为与我的内心想法一致起来。

如果他没有跟闪电一般马上回来,我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又偷偷的跑掉。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在我喝光了一杯柠檬水之后,他说,他希望能再次荣幸地握我的手,因为新的一曲又开始了。我还没有完全镇定下来说话,只能由着他把我领向刚刚逃离的地方。

跳舞的时候我渐渐的镇定了下来,回想刚才我的傻瓜、孩子气的表现,想到此时又在跟一个陌生人跳舞,而且是这样一个陌生人,于是刚刚在我心头肆意横虐的恐惧又卷土重来了,且来势更凶猛。他肯定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安,于是说如果觉得跳舞令我不舒服的话,他恳求我坐下来,。可是我觉得我今天的表现已经足够傻气了,遂婉拒了他的恳求,虽然我几乎都站不住了。

我亲爱的先生,我想你肯定想得到在这样一个神智不太清的情况下,我看起来是多么的虚弱。虽然我有点期待,而且觉得他应当会对选择了我作为舞伴而感到烦恼和不快,但是他却显得几乎有点的满意,反而还在帮助我和鼓励我,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我觉得这些上层社会的人总是太镇定了,他们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惊慌和不安,也不会被人看出自己心情不佳。也许他们在想:我已经是这个屋子里最受瞩目的人了,因此我不用再搞那么花样引来更多的关注和尊重了。

当舞曲终了, 他看到我还是挺狼狈的样子,于是便把我带到椅子上坐着,说他不能让我累到不成人形。

再说,如果我的体力好点,或者说我的情绪好点,我和他也许会有着一个非常有趣的谈话。 我发现奥维尔阁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头衔,反而是他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和言行举止。他对周围的人的评论和描绘是那么一语中的,有根有据,惟妙惟肖,我都有点惊奇为什么没有被他的话语打动;事实上,我是太相信他所说的话了,以致担心我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这个善于观察的人尽收眼底了,因而无法分享他的话语里面的机智和幽默。我对自己的怜悯也分了一些给众人。可是我既没有勇气为他们辩护,也没有力气使自己振作起来,唯有安静地尴尬地听着他说话。

当他发现了我这种情绪之后,马上就转了话题,改谈公共场所,公众表演者,可是他很快发现我对那些地方、那些人物一无所知。

最后,他非常巧妙地把话题转到娱乐和乡村的职业上来。

我才突然想到他是下定决心想知道我能否就任何一个话题展开谈话。这个发现让我的思想凝固了,我的嘴里除了一些单音节字后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至今未曾摆脱那种感觉带来的负担。

我们就是这样坐着聊天的: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则默默地看着地下,像个傻瓜。就在这时,那个第一次来邀我跳舞的花花公子带着一种可笑的严肃神情走了过来,他意味深长的鞠了个躬后便说:“我谦卑地请求您的原谅, 夫人—–还有你,阁下,—–因为我的到来打扰了你们愉快的谈话,—-你们的谈话毫无疑问是比—-我荣幸地和夫人所进行的谈话更有趣—不过—-”

我笑着打断他—我为自己的愚蠢脸红,可是我忍俊不禁。这个人的庄严的纨绔习气(他好像每说三个字就深呼吸一下), 奥维尔阁下的满脸惊奇—-这一切加起来显得那么荒谬可笑, 我忍俊不禁,管不了矜持不矜持了,笑了再说。

自从跟玛文小姐分开后我就没有笑过了,其实当时我应该是哭而不是笑的。奥维尔阁下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而这个绣花草包(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看起来被激怒了,“请节制一点,夫人,” 他郑重其事地说,  “请你节制几分钟!—我有几句话想问你—-我想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致使我无法荣幸地握你的手?”

“意外,先生!”我重复到,感到非常的惊讶。

“是的,意外, 夫人;—我确实是这样说,—我有自由的发言权—-请原谅我,夫人—–这种现象很少见—–作为一位女士不应该如此—–尤其是像你那么年轻的女子—–不该那么没礼貌。”

我开始被他搞到有点晕头晕脑了,我对社交的规则还是略有耳闻的,不过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舞会—–除了在学校参加的。我是如此的轻率和粗心,都没有想过该如何用正确的方式来拒绝一个人的邀请,而后又接受了另外一个人的邀请。想到这些我如遭雷击,懵了,我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奥维尔阁下温和的替我解围了:“先生,不能这样指责这位女士!”

这个家伙—-我对他非常的生气—-低低地鞠了个躬,嘴边挂着我从未见过的冷笑说,“阁下,我绝不想‘指责’这位女士,只不过因为她别具慧眼,挑选了你—-这出众的人物作为她的舞伴。”

于是他又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生气的吗?我几乎要因羞愧而死了。“这个浪荡公子!” 奥维尔阁下断言。我不知所措地,急忙地站起来,想离开这里,“我无法想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说,“玛文夫人藏在哪里呢?”

“请让我去看看吧。”他回答。我向他鞠躬,但没敢看他的眼睛,然后又坐了下来。他会怎么想我?认为我势利还是没礼貌呢?

他很快就回来了,告诉我玛文夫人在玩牌,不过很乐意见我。我马上就去了。那里只有一张空凳子,因此,奥维尔阁下识趣地走了,这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把刚才的遭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她和蔼地把过错拉到自己身上,说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的跟我讲这舞会的规矩,不过她说,她以为我应当知道这些。我想刚才那个家伙说了那么一大通“漂亮的”话,出的气应该够了,对我应该不会再心怀不满了吧?

没多久,奥维尔阁下回来了。我尽可能镇定地优雅地接受他的邀请,再去跳一会舞。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做点努力,挽回刚才所丢的面子,至少不要让他看起来像个傻子。因为我觉得,这么出色的地位高贵一个人居然选择了我这么一个渺小的人作为舞伴,我怎么能不努力地去做好一点呢?

不过这支舞很短,他也没怎么说话,于是我没有机会把我的决心完全付诸行动。我猜想他应当是相当满意了,较之之前他花费了那么心机拉我到舞池上,还有我想他应该也问了人家我是谁了。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心慌起来,原本打算做回平常的自己的计划又失败了。我又累、又羞愧、又受了委屈,于是请求坐下来一直等到回家,好在我很快就能回家了。奥维尔阁下细心地牵着我的手送我到沙发上,可是想想我却对他做了什么,给予了他怎样的“殊荣”!哎,这些时髦的人们!

噢,我亲爱的先生,这难道不是一个奇怪的晚上吗?我也不想表现得像个外来人,可是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太新鲜了。是时候搁笔了。

   永远爱你的,忠诚的伊芙琳娜